释放前,白片的位置挪了零点三毫米。
郭承宇把前后两幅图并到一起,先查相机姿态,再查温度。月面日照角度变了,支撑件受热,地面同构件的标定曲线也有相近变化。
陈小满复核完,告诉他位置还在锁定范围内。
郭承宇这才把图放回起飞页面。他的手停在桌上,今天不用再替机械臂选接近角,接下来该动的是标志所夹住的那套机构。
何敬先看载荷,再看四个支撑点对应的外部状态。第三支撑的白片在两幅图里都清楚,原坏传感器另留着,没有参与这次放行判断。
郭承宇将一处画面放大,随后又退回能看全活动范围的视角。太近只看得见白片,稍后的真实运动反倒可能离开画面。陈小满在后面提醒,他已经调好。
月面车保持位置,另一侧观察机位也等着。郭承宇听见周遥报准备完成,才把手从输入设备旁移开。现在要看的动作不由他用机械臂带着做,而是飞行器自己的释放机构。
他原先很想再去确认一下夹持底座,真正到最后,却知道当前视角比再碰它一次更有用。
释放命令发出。
四路动作先后回报,支撑载荷下降,间隙测量出现变化。第三支撑的原位置传感器仍在异常区,外部相机里的白片却跟着活动件移开。
第二个机位传来同样的结果。
“第三支撑已释放。”
其余三处物理状态也确认,起飞级与下降级间建立了规定间隙。片刻后,发动机点火,上方的舱体离开底座。
郭承宇猛地把身体向前倾,像怕错过它刚离开的那一下。
没有哪一角被拉住。上升级升高,下降级留在原地,白色标志很快移出地形车的近景。小车相机仰起来,拍见一截明亮舱壁越过黑色月空。
“起来了!”郭承宇叫道。
这一次他没等旁边的人先庆祝。周遥按着耳机,笑着把他推回座位,让他看上升段。
上升级离开的那一刻,地面图像能看见底座与舱体之间越来越大的间隙。白片随飞行器升高,机械臂没有追进去,小车仍留在观察点。
何敬看四处结构响应,没有一角被勾住,没有出现与未释放相符的偏转。发动机推力继续建立,上升级按计划转入上升段。
太阳光扫过舱壁,地平线在画面下缘下降。先前从地形车仰望的那艘船,很快只剩一部分轮廓,另一处外部视角则拍下下降级留在原地的样子。
观众终于能在同一轮直播里对照落与起。上一次还在议论它会不会永远留在月面的人,此刻追着镜头找那一点亮光,有人把起飞片段截下来,又回到直播等后续入轨。
马飞听完上升状态,忍不住问了一次下一组会合时刻。叶骁报给他,他说好,随后留在后排,让推进与导航继续做完。
六分多钟后,上升级进入预定月轨。月面图像切成了远处的弧形地平线,飞船还要调整相位,追上在轨等待的无人星舟。
几圈等待里,郭承宇去吃了顿热饭。陈小满也终于离开试验间,临走前把那只地面夹持底座拆下来,和释放录像一同封存。
月面那一只还留在飞行器上,回不来了。
调相不是画面里转一下便能相遇。上升级先进入能用的轨道,后面再逐步改变与星舟的相对位置。地面把轨迹分别留着,等待点、接近段与退回路线都接在同一轮任务里。
郭承宇吃完饭回来,发现原先挤着看起飞的人少了,前排却仍忙。他把月面释放记录交给对应人员,自己转去看会合。
星舟在轨等待,上升级还在追赶。几圈过去,目标从计算里的一个标记,逐渐变成外部相机中能辨认的物体。两艘船之间的相对运动越来越小,后面的动作也越来越细。
何敬见接口近景开始回来,叫杜昊将地面那一套同时准备好。真实月尘跟着上升级到这里,接下来的连接与之前近地试验又有不同。
等两船接近,新的麻烦出现在对接环照片里。
月尘沿着上升级外部附着,保护盖边缘和导向槽旁有几颗亮点。吹扫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颗粒仍会在接触时移动。
星舟在等待点停留,接口组把最近的画面与地面受尘试验对上。现在最想得到的,是一圈干净的密封面,而不是让对接尽快完成的好消息。
接口边缘的近景里,颗粒开始移动。第一轮吹扫带走较小的几颗,剩下的一颗沿槽边移了位置,却还留在可能接触的范围内。
接口组将最近图像传回,地面同构件按受尘试验做对照。不是把气开得越大就越好,方向不合适,颗粒也可能被送到更难清的位置。
星舟保持在等待点,清洁机构按允许动作继续。最大那颗离开密封区域,后续图像确认,两船才重新接近。
软捕获环先接触,缓冲结构吸收细小相对运动,钩锁闭合后仍留检查间隙。地面看见的不再是两个完整圆环,而是一圈各处受力都要对应的接触。
第一次压紧时,圆周载荷不均。
软环停在检查间隙,没有继续拉到底。外部相机沿环面找,左下方出现一道浅灰痕。保持间隙再吹扫,一小团颗粒从两船之间飘出去,亮了一下,便看不见了。
再次压紧,载荷差回到允许范围。
一小团颗粒离开时,在光里亮了短短一下。郭承宇刚想指出来,图像已经刷新,他只好回看存下的上一帧。
接口载荷随再次压紧而变化,原先偏高的一侧逐渐收回。杜昊先确认钩锁状态,准许后续硬连接继续。何敬仍留在接口席,等密封试验。
硬对接锁钩闭合,接口小体积完成漏率试验,电源和数据依次接通。何敬听完最后一项结果,转头对马飞说,连上了。
前排的人依次摘下一侧耳机。有人想叫一声,嗓子却已哑,只笑着与邻座握手。郭承宇把月面释放与此时对接的两张图放在一起,自己看了许久。
从那块被遮住的支撑,到此时月球轨道上的接口,原先卡在中间的飞船终于接到了返航这一段。大厅里有人伸手与邻座碰了碰,动作不大,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收住。
月轨上的组合体绕过明暗交界,舱壁上的光逐渐收窄。地面按当前轨道收齐对接后的状态,月面小车也传回了新图,留下的下降级没有翻倒,车自身仍停在观察位置。
郭承宇将两处画面换着看。先前他一直希望能把被遮住的支撑看清,如今上升级已经离开月面,到了另一艘船旁边,那只小小的白片仍在外部图像里。陈小满叫他来核最后的工具记录,他应了一声,将当前图像存好,才转过去。
马飞看着两船组合的外部图像,想起过去只有一张效果图的时候。那时月球旁边的两艘船无论怎么画都能对上,如今真正接在一起,连缝里的一粒尘都留下了记录。
何敬把接口受尘的这组数据送去存档,又叫人安排后续改型。
上升级带来一只工程尘罐。它取自驿站附近,用来研究污染与密封,密闭转运装置把它送进星舟独立货位,外部仍作隔离。接口上的擦拭片也随数据保留下来。
尘罐转运时,外部隔离继续保留。罐子小,地面却已经排好回来以后先开什么、在哪儿取样。接口上的擦拭片与飞行记录同样重要,有的颗粒不在罐里,留在刚才真正影响接触的位置。
陈维明来问可公开材料,郭承宇给他两段,一段白片随锁体移开,一段两船最终锁紧。前一段很近,近到看不出整艘船,后一段又能看见完整组合。
陈维明看完,没有嫌第一段不够壮观。他叫团队将它放在起飞之前,让观众先知道这艘船怎样获得了离开月面的条件,再去看上升的火光。
两船组合飞行了两圈。
星舟没有为对方无限补电,双方按额度完成电力、通信和压力通道试验,随后分离。上升级进入计划处置轨道,星舟带着尘罐与数据准备返航。
马飞参加了当天的公开说明。有人问,修好的机器人以后能否代替人登月,他先把郭承宇和周遥刚才的工作照片调出来。
照片里,一个在操作席,一个在地面模型旁边,月面那台车在屏幕中。
“能让机器先做的,我们会先送机器。”他说,“人去以后也还需要它们。今天如果没有这台车,起飞计划就要再等。”
对方又问火星。马飞没有把月球任务的时间直接套过去,只说公司已经在做先遣设备的任务方案,货运、能源和维修得一起考虑。
说明会结束,陈维明追着问他,尘罐能不能留一点做展示。
“等开罐分析完。”马飞说。
“我连展柜都想好了。”
“先空着。”
返航那几天,月面的下降级仍留在着陆点。巡视小车按既定任务远离危险区域,后来又从安全方向拍了一次,上方的舱体已经不在,只留下起飞后的底座。
郭承宇将起飞前后照片存到一起。白色见证标志随上升级留在处置轨道,地面那只同构底座则收进试验档案,今后训练人员能拿它看真实做过的动作。
马飞看完最后的回收通报,给周遥留了时间做这轮复盘。维护空间、工具进路与独立观察都要进入下一批,不必等造完又向同一条缝里伸手。
新的接口草图就在这段时间画出来。真实飞行带回的尘和照片放在桌上,几组人围着它,继续改下一件要上天的东西。
星舟返回后,尘罐按原定顺序进入隔离分析,陈维明果然没领走。接口组拿到颗粒分析和飞行照片,把保护盖开启方向、导向槽与喷口角度一起改了。
盖子翻到另一侧,给密封面留出更好的排尘方向。外部导航标志和反射器也跟着重新布置,制造图纸换成新版本,地面吹扫试验里的颗粒更容易离开环面。
新环面在车间里转动时,何敬正在旁边试装。他让人把刚拆下来的旧盖装进箱子,注明飞行任务号。
何敬给新图批注时,仍将实际受尘的照片放在旁边。清洁方向改过,连接与分离也要在同一件硬件上重新跑,后面准备发射的接口再按新构型制造。
隔壁台架上,一台行者伸出双臂,正按新留出的维修通道更换部件。陈小满弯腰看了一眼夹爪与线束的距离,在外壳上重新画了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