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只给我剪点火那一截。”罗诚说。
陈维明拿着转播安排来找他,听见这句,低头翻了翻。公开画面本来就准备放全程,他指给罗诚看,又问后半段那台外围发动机降推,要不要事先解释。
“写清楚,计划工况。别让人以为它坏了。”
两人把这件事说定,陈维明去找转播组,罗诚继续看时序。
三十一台m230已经装到十米级动力段上。单台额定海平面推力二百三十吨力,全部建立额定工况,合计七千一百三十吨力,接近七十兆牛。
同型发动机已经随十米箭飞过,一级也完成了复飞。今天这场长程联合试车,罗诚最关心的却不只是满推力。联合节流、推力重分配,还有末段中心三机的工作,要在一整套动力段上连续跑下来。
后面星舟、补给和星群都等着运输。罗诚不想每次轮到一个新任务,就再临时凑一套只够那次用的结果。
程卫把末段时序交来,两人对到中心组三机,站着说了好一会儿。到了真正返回的最后阶段,靠的就是这几台。地面固定着烧与天空里托住箭身不同,但该拿的数据,今天必须拿到。
罗诚去了一趟现场,回来时,试验区已经开始撤人。
他早年做澎湃三〇,一台小发动机就够全组忙很久。如今三十一只喷管排在面前,最外圈挡着里面,站在地上得换个位置才能看全。推力架后密布管线,低温供给、导流和喷淋设施一直延伸到远处,单靠最早那几个熟人,连这些位置都站不满。
罗诚走回大厅,坐下戴上耳机。
温蔓已经开了高频原始采样,廖长川也在对应工位,做好各自的准备。
马飞坐到后排,听见转播在介绍全流量分级燃烧。剖面图里,氧侧和燃料侧各自的预燃与泵系统被分开标出,最后汇向主燃烧室。主持人把复杂结构讲到观众能跟上,随即停下来,让出倒计时。
直播间里,澎湃三〇的旧照片已经被翻出来。
“三十吨那会儿我就看过报道。”
“现在一台二百三十,还是三十一台一起烧?”
“参数写着呢,别刷了,快点火了。”
水雾先铺开,喷管下方随即亮起火光。燃烧迅速建立,炽亮喷流撞向导流区,白汽被猛烈推开,镜头里短暂只剩下一片亮色。
轰鸣传进大厅,马飞胸口也跟着发闷。
罗诚面前的三十一组数据开始同时变化。
他按位置看过去,泵转速、压力、温度,都在各自建立工况。耳机里传来额定工况确认,他没有去看外部火海,接着比相邻发动机的响应。
他们以前吃过只看平均值的亏。温蔓把高频振动留在前面,几处相邻通道沿统一时间展开,整段原始记录持续保存。
六十秒,动力段按计划进入联合节流。
外部画面的火焰变了,推力随指令回落。罗诚看氧侧与燃料侧的变化是否接得上,又看各台响应的先后。三十一台发动机挂在同一套结构和供给里,不能只把单台合格的报告叠起来就算完。
他在一处时刻做了标记,继续等下一段。
到了一百秒,现场喷流还在持续。直播里最初那些惊叹渐渐变成计时,有人嫌解说太多,有人又问怎么推力降了,先前发出的任务说明被一次次贴回评论区。
陈维明在后排看着。他喜欢大场面,这个场面也确实大,可轰鸣持续久了,起初的兴奋反而变成一阵阵紧张。公开出去的每一分钟,前面都是真实的设备、耗料和工时,不能像宣传片那样剪到下一页。
推力重分配工况开始。
外围一台发动机按序降推,其他发动机接过相应负荷,几路响应随之改变。公开字幕显示计划工况,控制大厅则继续看整套动力的变化。
罗诚最先看降下去的那台,再看接上来的几台。他不只要总推力凑到数,还要这次调整不会给相邻部分带来没被看见的影响。
程卫一直留着整体响应。数据收拢到新的状态,他才在时序上标下位置,继续往后看。
陈维明看见其中一格变色,想起罗诚前面交代的话,没有站起来问。他回头确认公开字幕已经接上,便又转回来。
一百八十秒附近,外围机组按序退出。
满屏火海收窄,中心三台仍在工作。动力段没有挪动,外部画面也没了刚才那股铺满视野的气势,程卫却比前面坐得更近。
三机进入深度节流,再抬升,末段工况沿时序推进。
罗诚盯着这一组,觉得自己等了很久。早些年一台小发动机烧满几十秒,他们就高兴得睡不着;今天前面三十一台已经烧过很长一段,他仍得等最后这些看起来不那么壮观的变化。
关机口令下来,火焰收去,白汽还在导流区翻滚。
耳机里接着报状态。罗诚没有立刻摘,他把末段最后一段看完,又听见全程完成的确认,才向程卫转过身。
程卫已经起来了。
两人在桌边抱了一下,后排的掌声跟着响。罗诚被拍了好几下背,想摘耳机,线挂在椅背上,越急越解不开,只得让旁边的人帮一把。
马飞走过来,与他握住手。
“后面三台那段呢?”
“拿到了。”罗诚说,“回头和几次返回的记录放一起看,这次是整段接下来的。”
媒体见面时,罗诚带着新旧两张照片。
记者先认出澎湃三〇,拿着旧图问他在不在里面。罗诚凑近看,指向最右边露出的一只手。
“这个是我,站后边了。”
台下有人笑。记者接着问,这么多台联合工作,和当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罗诚没先讲循环和推力,把新照片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后面的设施。
“以前一只阀没来,大家等着。现在阀、泵、燃烧室、总装、试车、拆检,都有不同的人接。不是我比以前多拧几只螺丝就行,后面得有厂,有工装,还得有人接班做。”
他讲起今天的工况,话比平常多。记者几次想插问,见他还没说完,又把话筒留给他。
有人问星辰为何需要这样的运力,马飞把运输任务放出来:星群、星舟、推进剂、后面的机器人和货运设备。屏幕上没有只留一幅月球基地图,每一类都能找到眼前正在做的实物。
“这些要一批批运。”他说,“今天能飞一回还不够,后面的发射得接得上。”
陆启也在场,听说有人问客户在哪里,举了一下自己的载荷资料,说下一批还在谈价,希望能排早些。会后,几位商务代表果然没急着走,陈维明带他们去看接口安排。
当天的试车画面传遍航天论坛。十米箭与七十米级火箭的等比例图被放到一起,一百一十八米左右的轮廓、三十一台甲烷发动机和七千吨级推力,成为争论里的实物依据。
马斯克转发视频,谈大运力、复用和轨道补给。程海川继续压卫星制造与运输成本,魏北川则盯着客户眼前可用的小载荷窗口。陈维明收到了更多询问,先把载荷与时间接到团队,没有一律许诺给对方最早的位置。
罗诚回工位时,大厅已经空了不少。
他把当天的动力段照片发给最早参与澎湃三〇的几个人,随后去库里看了一眼那台旧发动机。小喷管在灯下不怎么显眼,外面还能认出当年拆过的痕迹。
手机接连响了几声,有人只回一个“好”,有人直接打来电话。罗诚走到门外接听,对方第一句就问后面的三机工况怎么样。
他靠着门,把试车从头讲起来,讲到那段节流时,又往库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