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甲烷主阀藏在地面以下四米。
坑道里的照明已经切断,通风设备保持运行。两道远端隔离阀把试验段夹在中间,管内推进剂也已排入安全储罐,可气体传感器仍在下部死角测到断断续续的可燃浓度。
人不能进去。
周遥把维护机器人停在入口,先没有下坡。
它与卫星工厂的R-0001完全不同。底盘宽,轮胎表面有导静电材料;电机、电池和接插件都封在防爆壳内,工具头采用不易产生火花的合金。通信以光纤为主,无线只做失联保命。它看上去不像灵巧的人,更像一只背着工具箱的矮甲虫。
“机器人进去就不会点火?”一名值班员问。
“只是不把正常工作变成点火源。”赵国梁说,“撞坏电池、绝缘破损、工具打滑,照样可能出事。”
所以机器也要等许可。
气体置换、区域隔离、静电接地、消防待命和远程急停逐项确认。顾宁签的是“允许无人设备进入”,不是“环境安全”。两个词差得很远。
机器人沿坡道下行。
坑道地面结着一层水汽,轮胎刚进去便打滑。自动导航把反光水面识别成台阶边缘,停在原地请求接管。齐放的模型给出继续前进概率百分之八十八,周遥没有按它走。
陈小满把前置照明调到斜侧,真实台阶轮廓从反光里显出来。机器人降低重心,绕开积水,到达主阀前方。
阀体外面结着白霜。
相机看不清铭牌,机械臂也找不到四只固定螺栓的完整边缘。图纸显示的位置与实物差了六毫米,是安装时为避让旁边温度线做的合法调整。六毫米对人眼不算什么,对按坐标伸出去的工具却足以拧空。
“让视觉重新定位。”齐放说。
霜层反光,模型把一块冰棱当成螺栓。第一次抓取前,力传感器发现接触太软,机械臂停止。工具头只碰掉一片霜,没有伤阀。
赵国梁看向齐放:“它今天第二次说自己八成多有把握。”
“八成不是动作许可。”齐放说。
他主动把模型降为候选标注。陈小满通过实物尺寸和管路边界重建位置,让机器人用低力探针依次触碰,确认金属硬点后才锁定螺栓中心。
第一只螺栓松开。
第二只也松开。
第三只只转了半圈,扭矩突然上升。
星核根据历史维修数据建议增加百分之十五扭矩。陈小满立即否决:“不清楚是结冰、咬死还是工具歪了,加力只会把头拧圆。”
机械臂退回。侧面相机伸过去,看见螺栓边缘有一道细小金属屑。低温收缩加上装配时轻微偏斜,让螺纹开始咬合。
若人在现场,可以换角度、轻轻回拧,再凭手感判断。机器人隔着几十米,只能把“手感”变成力与位移曲线。
陈小满让机械臂先回转八度,再前进三度,循环几次。每次动作都很慢,像在黑暗里哄一个闹脾气的瓶盖。螺栓终于松了一点,金属屑却继续增加。
“停。”她说。
试验负责人看着时间:“浓度在降,再过一小时人可以进。”
顾宁问:“哪个测点能证明阀后夹层也降了?”
没人能证明。
坑道有三个固定传感器,主阀背后的狭小夹层没有。人进去以后,身体恰好会挡住通风方向。等待不是自动变安全。
机器人携带一只细管采样探头,从阀体后方抽气。第一份样本浓度仍接近限制值,固定传感器没有看见。
所有人都不再催人下去。
第三只螺栓不能硬拆,团队改用小型机械劈帽器。它靠楔形刀缓慢压开螺母,不需要高速旋转,也不产生高温切屑。工具原本只在地面工位使用,接口不适合机器人。
陈小满与赵国梁在门外改了一个转接头。车床位于安全区,工人加工完,工具经过清洁与静电检查,再交给第二台小型运输机器人送到坑道口。
第一台机器人自己换工具。
这个动作过去没有正式验证。周遥原想让运输机器人直接递过去,两个机械臂却可能在狭窄坡道碰撞。她让运输车停在黄线外,把工具放到固定架,维护机器人退回半米、转身抓取。
机器人刚退,画面忽然一黑。
主光纤信号从满格掉到零,备用无线在钢筋混凝土坑道里只剩断续脉冲。机械臂停在半空,底盘制动,电池自动切入低功耗。
“谁碰了急停?”试验负责人问。
“没有。”赵国梁指着卷线盘,“光纤没回。”
机器人下坑时拖着一根铠装光纤,卷线盘应随距离自动放线。刚才转身角度过大,光纤绕过管架一只突出的旧螺栓,被轻轻卡住。底盘继续退了二十厘米,接头保护便主动脱开,避免把整根线拉断。
设计这项保护的人值得表扬,留下旧螺栓的人却已经找不到了。坑道改造过三次,早期支架拆除后只切掉外露大部分,剩下的短头在图纸里没有标记。
“把人送进去接?”有人问完自己先闭嘴。
周遥调出机器人离线动作。失联后它会保持,不会自行沿原路返回,因为倒退可能撞到阀体。备用无线只能传几字节指令,无法给实时图像。
陈小满让运输机器人停下送工具,改带一只光纤跳线盒。它体形更小,可以沿坑道另一侧靠近,却没有机械臂,只有顶部升降托盘。
两台机器之间最后隔着一米多。
维护机器人的备用接头在后壳左侧,运输车托盘够不到。赵国梁提出让失联机器人按预存动作把车身向右转十五度,陈小满反复核对周围点云,认为右后轮可能压到积水边缘。
“十度。”她说,“先转五度,看无线姿态回报码。”
一次只发很短的指令。五度,停;再五度,停。维护机器人缓慢转身,备用接头终于对准跳线盒。运输车升起托盘,弹簧接口在误差范围内自动咬合。
画面重新亮起时,监控室里响起一片长出气的声音。
相机正对着那根卡住光纤的旧螺栓。螺栓像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所有三维模型里都没有它。
周遥没有让机器人立刻继续换阀。她先沿原路径扫了一遍,把所有突起、锐边和积水标进地图,又给卷线盘增加张力变化告警。未来可以用两条物理分离光纤和更可靠的中继,但再多冗余也不能替代清理一只会勾线的旧螺栓。
“回去把它锯掉?”庞姐问。
“等人能安全进去再锯。”
“那就先给它挂个名字。”
记录里,那一项后来真的叫“遗留螺栓一号”。工程师嫌不正式,工人却没人会再把它和别处混淆。
天亮以后,检验员下坑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它拆除。那截螺栓被装进小袋,没有扔进废铁箱,和机器人断开的光纤接头一起留在维修教室。
小袋上写着日期,也写着七个小时。
“像食堂取餐。”庞姐在监控室说。
“食堂不查甲烷。”赵国梁说。
“你们吃饭时也该查查煤气。”
紧绷的空气松了一点。
劈帽器对准第三只螺母。机械臂逐步加压,力曲线出现一次跳变,螺母裂开。碎片被工具护罩接住,没有落进管沟。第四只螺栓顺利拆下,阀门执行机构与密封组件终于分离。
真正的故障藏在密封唇边。
一条装配划痕在常温下几乎闭合,冷却到甲烷温区后材料收缩,划痕变成微小通道。阀门关闭时不形成大量泄漏,却足以让气体慢慢进入坑道死角。
机器人把旧组件装进密封回收盒,再换上经过独立检查的新组件。四只螺栓不再沿用容易咬死的组合,定位结构与涂层也同时修改。
复装完成后,系统先用氮气做低压检漏,再逐级升压。主阀开合十次,关闭后的流量回到测量下限。坑道继续通风,背后夹层采样连续三次合格,人仍没有立即进入。
顾宁要求再等一个完整监测周期。
直到天亮,第一名检验员才穿着防护装备下坑。他没有替机器人重做所有动作,只检查机器人难以确认的接触面、碎屑和管路支撑。最终放行由人签下,机器人则把全部力曲线、图像和工具更换记录存入履历。
维护任务用了七个小时。
若等环境完全自然置换再由人进入,预计只需四小时左右。单看时间,机器人反而更慢;可它在浓度不明的夹层旁发现真实残留,也证明人不必为了赶试验先下去冒险。
“这算成功吗?”周遥问马飞。
“人没进去,阀换了,问题找到了,算。”
“比人工慢。”
“下一次会快。人吸进去一口甲烷,没有下一次可以练。”
机器人从坑道出来时,轮胎沾满水和锈灰。庞姐拿抹布想擦,被温蔓拦住,先拍照、取样、记录。轮胎打滑、霜层误识别、咬死螺栓与临时换工具都要进复盘,不能只留下它举着扳手的宣传照。
市场部门还是想给它起一个威风名字。
周遥沿用设备编号m-0003,工人私下叫它“甲虫”。第二天食堂窗口多了一盘炸蚕豆,牌子上写“甲虫补充燃料”,很快被大家吃光。
低温甲烷试验恢复后,新一代发动机团队没有立刻做全系统点火。阀门划痕说明基础介质系统还不够稳定。全流量分级燃烧需要富燃和富氧两路预燃器分别驱动涡轮,再让两股高温气体进入主燃烧室;任何一只阀、一处密封和一次点火不同步,都可能把先进循环变成更快的事故。
马飞把十米级大型箭进度表上的“整机点火”向后挪了二十一天。
资本方没有高兴,发动机团队也不高兴。周遥却把坑道采样曲线放在会上:“这二十一天不是机器人替我们省的,是它替人买回来的。”
九月中旬,另一扇门在太空中打开。
天宫二号空间实验室从酒泉升空,进入预定轨道。新闻画面里,国家航天工程向长期在轨科学实验迈出新一步。
星辰一只等待搭载的非载人实验箱,也收到了最终接口复核通知。
箱子里没有漂亮的舷窗。
只有两只会在失重里互相追逐的低温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