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上星辰的第一家公司，没发律师函，也没在媒体上放狠话。
他们直接抢走了唐志远的二期订单。
唐志远原本计划再造二十四颗卫星，把试验星座扩成三十六颗。招标前一晚，他还在电话里问星辰能不能给“老客户价”；第二天下午，市场部便收到消息，一家名叫瀚海星网的新公司联合成熟卫星制造团队，承诺用更轻的平台和更低的单星成本交付整批系统。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要星辰发射。
“对方把卫星、测控和海外发射打包，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十八。”市场经理说，“唐总希望我们当天给出反报价。”
“卫星是我们造的吗？”马飞问。
“不是。”
“测控是我们独家的吗？”
“也不是。”
“那百分之十八从哪儿砍？”
市场经理说不出话。星辰能降的是发射服务和轨道网络设备，不能替供应商把卫星成本拦腰切一刀。若为保住客户承诺一个算不出来的价格，最后要么偷工减料，要么拿其他业务补洞。
唐志远当天飞到海南。
他不是来拍桌的，进门先把竞争方案放下：“我不是非要换你们。董事会要我解释，为什么同样二十四颗星，继续跟星辰做贵这么多。”
苏雨桐让团队把报价拆开。
瀚海星网的卫星更轻，功能也少了一截；成像分辨率低，星载存储与路由只做基础版，首年地面服务按优惠价，第二年以后另算。海外发射使用成熟运载服务，一次送得更多，单颗摊下来的确便宜。对方没有造假，只是把产品做成另一种取舍。
“他们的方案能用。”马飞说。
唐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帮对手说话？”
“不能因为它不是我们的，就说它不能用。你的客户若只要覆盖次数，不追求更高分辨率，瀚海更合算。”
“那我坐飞机来干什么？”
“你不是只卖覆盖次数。”
马飞打开过去三个月的订单。保险、农业和地方应急客户愿意为更快拿到有效区域付费；普通底图客户更看重价格。两类需求混在一套星上，唐志远才总觉得每个功能都不能少、每颗卫星又必须便宜。
星辰没有把报价降到百分之十八，而给出两个方案。第一种承认基础覆盖交给更便宜的卫星，星辰只承接高时效的轨道路由、筛选和部分发射；第二种把二十四颗拆成十六颗基础星与八颗高性能星，用不同设备完成不同任务。
唐志远盯着表格：“你不怕我拿方案去让瀚海做？”
“怕。所以细节不会全给你。可你要是连买什么都没想明白，谁报价低就跟谁走，最后一定再交一次学费。”
董事会争了两周，二十四颗基础星仍给了瀚海，八颗高性能补充星和轨道网络升级留给星辰。市场部觉得丢了大单，马飞却在合同上签得很快。
“客户没有属于谁。”他说，“守住能做好的钱，别去抢会把自己撑死的钱。”
瀚海星网的创始人程海川很快公开回应。他没有嘲讽星辰，只在采访里说，低轨网络的关键不是几块聪明的板卡，而是大规模制造与部署。十二颗星的成功值得尊敬，可全球覆盖需要几百乃至上千颗卫星，行业不能靠实验室手工攒。
这句话正打在星辰软肋上。
星辰十二星网络每颗都经历了大量单独调试。接口虽标准化，装配仍有许多工人靠经验修整；轨道路由板的生产批次差异也不小。若数量从十二变成一百二十，现有团队光核对配置就会累死。
冯启明把采访打印出来，贴在那台笨重机柜上：“人家骂得有道理。”
卫星组有人不服：“他们还一颗没上天。”
“没上天不代表他说错。”
程海川并非只会说。他与国内通信设备企业合作地面终端，把运营商熟悉的网络管理方式搬进卫星系统；成熟卫星团队负责可靠性，工厂开始规划流水工位。华为和中兴这样的设备巨头没有替某一家初创押上全部筹码，却都在研究地面网络、终端与卫星链路怎样衔接。通信行业真正进入以后，星辰过去靠几名网络高手积累的领先随时可能被一整个产业链追上。
国外的动静更大。
Spacex推进低轨宽带计划，不仅有火箭，还有自己发射大批卫星的野心；oneweb与空客方面推进批量卫星合作，目标不是一年造十几颗，而是把数百颗卫星当成工业产品。传统火箭公司、成熟卫星制造商、互联网资本与通信企业同时下场，没人会因为星辰早一步让十二颗星捎过信，就把天空让出来。
六月的一场闭门会上，空客合作方展示批产思路：卫星尽量一致，工位节拍固定，测试数据自动流转，供应链按数百颗准备。星辰参会代表把资料带回来，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唐志远最先忍不住：“九百颗？他们疯了？”
马飞没笑。
上一世，他知道几百颗只是起点。卫星互联网真正铺开以后，天空里的数量会从少数国家工程，变成持续更新的工业网络。星辰提早推开了门，也让国内外竞争者更早看见门后有钱可赚。原本还会慢慢论证的企业开始加速，资本提前寻找团队，供应商提前买设备。
时间线不是一张任他涂改的纸。马飞往前迈一步，身后的所有人都会重新计算距离。
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口，只让制造负责人回答一个问题：“我们现在一个月能稳定交多少套轨道路由板？”
“手工装配六套，极限十套。”
“十套里一次通过几套？”
“上批八套。”
“剩下两套为什么返工？”
“一套焊接，一套配置错。”
“若是一百套呢？”
没人再看那份九百颗计划笑。
星辰把十二星任务的返工记录全翻出来。二百多种紧固件被压到七十多种，软件配置由人工复制改成设备扫码绑定，路由板上电后自动核对身份与任务版本。工人不再拿着厚纸寻找“第十二页第三行”，工位屏幕只显示当前产品该做的一步，做完留下测量数据。
第一条小批产线试运行时，年轻主管为了漂亮节拍，把一个人工复查点删了。前十套确实快了，到了第十一套，系统把一只贴错标签的存储模块当成正确物料放行。
小宋又把它摸了出来。
主管脸都白了。马飞没有把自动化撤掉，而是让团队区分机器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序列号、版本、扭矩和电测由系统逐项核对；连接器是否真正锁紧、线束是否受力、外观是否有异常，由经过训练的人检查。人不能凭记忆跳过记录，机器也不能因为屏幕全绿就宣称实物一定正确。
一个月后，月产从六套升到十八套，一次通过率没有下降。程海川在采访里那句“大规模制造”，反而成了星辰车间门口的提醒。
瀚海的基础星也进入测试。他们主动邀请星辰做路由兼容验证。有人主张故意把接口费报高，趁机卡对手；叶骁拒绝了。
“星间转发要是只认自家卫星，那不是网络，是十二个人关门建群。”
双方在一间没有媒体的实验室里联调。瀚海节点第一次接入便发错了消息长度，星辰路由器没有崩溃，只把异常包隔离。第二天，星辰一块板的时间同步也露出缺陷，瀚海工程师同样指出。
程海川与马飞隔着圆桌签下互通试验备忘录，握手时谁都没客气。
“路由可以互通，客户各凭本事。”程海川说。
“正合我意。”
合作没有让竞争变软。一个月后，某海事通信项目同时给两家公司发出测试邀请。要求是在远海没有地面移动网络的地方，把船舶位置、设备状态和短消息尽快送回岸上。
瀚海计划用更多卫星换覆盖，星辰计划利用已有节点转发。对方终端便宜，星辰的断续网络经验更足。海试前一天，瀚海忽然宣布他们的新一批卫星已锁定一次成熟火箭的拼单位置，半年内就能补足覆盖。
测试船从三亚向东南开了两天。第一夜海况平稳，两套终端都能发出位置；第二天下午，厚云压住海面，船体摇得人站不稳，甲板上的一只星辰天线罩还被浪头拍歪。
瀚海终端先送回一条完整设备报表，用时十一分钟。星辰终端连续错过两个接触窗口，第三次才把短消息交给一颗过境节点。那颗星没有直接看见岸站，又转给另一颗，二十七分钟后才落地。
程海川在岸上看见结果，当场说：“这一项我们赢。”
叶骁没争。星辰天线罩安装角度超差，接触窗口损失是自己的问题。
当天夜里，船上冷藏机组温度突然升高。两套终端同时收到告警，瀚海按完整报表排队，星辰则把温度、机组编号与船位拆成一条不到百字的紧急短报，赶在短暂窗口里先发。岸上值班员提前二十二分钟通知船员切换备用机组。
轮到星辰这一项，程海川也没有找借口：“你们的优先队列更熟。”
最终客户没有宣布谁全胜。低成本常规位置回传由瀚海承接，关键设备的短消息通道给了星辰，双方终端都要重新做甲板安装验证。发布会上没有“碾压”，两家公司却各拿到一份真正会续费的合同。
市场经理觉得不够痛快，马飞让他去看冷藏舱里那批货。
“客户要的不是看我们把对手按在台上。”他说，“货没坏、船知道往哪儿开，他才会掏第二年的钱。”
但测试报告里还有一个更刺眼的数字：覆盖空隙。星辰的路由能让消息多走几站，却变不出不存在的卫星。只要天空里节点太少，最聪明的转发规则也只能等。
星辰现有逐光一号即使提高频次，单次也只能携带有限数量的小卫星。若拿十几次发射去追对方一枚大箭的批量，回收省下的钱会被上面级、场地与任务费用重新吃掉。
海事客户在会上问得很直白：“以后我需要六十颗，你们准备一颗一颗送？”
马飞没有回答。
夜里，海南试验区的灯一直亮着。罗诚推开旧会议室，桌上铺着一张几年前就画过、却始终没有进入实箭的布局图。
一级尾部不再只有一个发动机位置。
三个圆，彼此挨得很近。
罗诚把图纸压在桌角：“单台澎湃三〇已经飞过、回来过、复飞过。现在该回答另一件事了。”
他用笔尖在三个圆上依次敲了一遍。
“三台一起点火，谁先把谁震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