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租下的第一处试验场地,前一家是做暖气配件的。
院子在城南一片老工业区里,门口的水泥路被货车压出两条深槽。三间厂房一到下雨就从北墙渗水,角落堆着没运走的生锈法兰。房东指着屋顶说去年刚修,林海抬头看见两块颜色不同的油毡,没有接话。
陈维明嫌地方不像航天:“至少把墙刷白,门口做个牌子。”
马飞蹲在排水沟旁,看水往哪边流:“先测地面承载、供电和排水。牌子不参加试验。”
他们没有当场签合同。
场地评估用了三周。消防通道是否被邻厂占用,电力增容由谁申请,水路排放能否进入工业管网,设备基础可不可以打孔,夜间噪声会不会影响附近住户,每一项都要找真实的人确认。房东最初拍胸口说“都没问题”,等赵秋寒把承诺写进租约,他又说许多事得回去问弟弟。
先进工程组新聘的机械工程师何敬每天骑摩托车跑现场。他三十五岁,原先在一家泵阀厂做非标设备,厂子改制后出来找工作。面试时,他没有讲自己多懂火箭,只拿出一本维修记录,里面贴着十几年间换过的密封圈和阀杆照片。
张建国问他:“给你一张没有公差的草图,怎么办?”
“退回去。”
“老板不让退?”
“让老板签字说他接受随便做成什么样。”
马飞在旁边咳了一声。何敬后来才知道问话的人是老板的老师。
何敬入职的第一个要求不是电脑,而是一只带锁的工具柜。他说工具若没有固定位置,试验前半小时会永远用来找扳手。第二个要求是按规定买劳保鞋,不接受员工先垫钱。许姐把这两项都写进场地启动成本。
租约最终签了一年,带三个月退出条款。星辰获准在限定区域搭建水路与低压气动装置,但不得储存或使用推进剂、可燃高压气体与未经审查的危险化学品。任何高能试验必须另寻有资质合作单位,不能在“先试一次”的名义下突破。
门口没有挂星辰航天。小牌子只写“先进工程试验场”,下面列出值班电话和禁止事项。
第一天清场,众人在角落发现一只旧搪瓷盆,盆底写着“老刘”。房东说可以扔,何敬把它洗干净,用来装拆下的废垫片。午饭时,大家坐在木箱上吃包子,何敬把家里带来的辣椒酱放在盆旁。马飞看着满地灰尘,想起未来总装厂洁净明亮的地面,也想起那片火焰最后怎样吞掉整枚火箭。
他没有催人先把设备搬进来。
场地先做最普通的事:补漏、划消防线、检查接地、安装照明、确认急停位置。林海给每一路电源编号,何敬在地面画出人员区、设备区和排水路径。苏雨桐来做独立审查,指出观察位正对一扇向内开的门,紧急撤离时会互相堵住。
“这是水试验,又不会爆炸。”有人说。
“不爆炸也会滑倒、触电、被软管打伤。”她回答。
门改成向外开,花了两百多元和半天时间。陈维明看发票时说这可能是公司最不具未来感的一笔航天支出。
“所以记得最清楚。”许姐说。
试验台设计也从宏大草图缩成一个明确问题:在不同控制指令下,验证一只工业阀门的实际开启时刻、上游压力变化和采集系统时间能否对齐。介质先用清水,气源只用于在允许压力内驱动阀门。没有燃烧,没有推力,更没有发动机。
张建国把测量目标表退回两次。第一次因为“阀门快速开启”没有定义快速到什么程度;第二次因为压力传感器、控制器和采集计算机各用自己的时钟,却把数据画在同一条横轴上。
林海提出加入统一脉冲标记。何敬担心改装控制器影响保修,建议先用独立触发信号同时送入各采集通道。两人在图纸前争了一下午,最后决定两种办法都保留接口,通过小样验证后再选。
设备采购没有一家包办。水箱来自食品设备厂的标准产品,管路与法兰由何敬熟悉的公开供应商加工,阀门从工业目录中选,传感器则比较三家量程、精度、温漂和校准服务。马飞未来记忆里有更合适的型号,却没有在二〇〇一年真实存在的供货记录。他只能和所有人一样看样本、问交期、做验收。
第一批法兰到货时,何敬用卡尺量出两个孔距超差。供应商业务员说水压不高,拿锉修一下就能装,还承诺下批便宜。
“装得上不等于符合图。”何敬把检验记录递过去。
对方说小公司做试验别太讲究。
“就是小公司,才没有钱让一处随便变成十处随便。”
货被退回重做。试验台因此晚了一周,陈维明原定邀请合作方参观的日期也取消。他很恼火,却没有要求用那两个法兰先搭出样子拍照。
场地离市区远,公交末班车早。公司安排的旧面包车每天只往返一次,错过就得走两公里到大路。何敬常比别人早到,因为他要先送女儿去小学,再骑摩托车过来。女儿在语文作业里写“爸爸造火箭”,老师让她画一幅图,她画了一个水龙头连着电脑。
何敬把画贴在工具柜里,告诉女儿暂时只造试验台。
“试验台能飞吗?”
“不能。”
“那为什么造?”
“先让不能飞的东西把话说清楚。”
设备安装到一半,北京入冬。厂房暖气管只有靠门一段热,最里面冷得扳手粘手。许姐不批准购买大功率电炉,因为旧线路负荷不足,最后租了两台经过检查的燃油暖风机,只在有人值守和通风条件下使用。何敬又从家里带来一只大保温桶,中午所有人轮流泡方便面。
隔壁是一家做木门的小厂。星辰试开排水泵那天,振动沿共用墙传过去,把对方立在墙边的三块门板震倒。木门厂老板冲进院子,认定他们在偷偷试火箭发动机,要找街道投诉。
何敬没有拿“先进工程”压人。他关泵、拍照、检查门板损伤,又请对方一起站到设备旁找振动来源。原来水泵底座一角没有贴实,软连接也装得过紧。星辰承担门板修复费,重做减振垫,并约定有明显噪声的调试只在白天进行,提前一天通知邻厂。
木门厂老板第二次来时带着分贝仪,是儿子从学校实验室借的。两边在墙两侧各测一次,数值降了大半。他仍不懂阀门时间为什么值得单租厂房,却把自家做废的一块实木门板送给何敬,当作画图垫板。
“你们以后真点火,先告诉我搬货。”他说。
“这里永远不点火。”何敬说。
这句话后来被加进租赁场地入口的禁令牌。它不只约束星辰,也让周围每天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人知道,公司对院子作过什么承诺。
张建国按顾问日程来审查时,先看见工具柜上的水龙头火箭。他没有笑,问何敬女儿多大,又问摩托车冬天是否安全。何敬说再下雪就坐公司车,可能要晚到半小时。
“把班次按现实改,别把准点写成靠冒险实现。”张建国说。
试验台第一次通水没有启动阀门,只检查泄漏。清水缓慢充入,连接处一圈圈擦干。十分钟后,最下游法兰边缘出现一粒水珠。有人说可能是刚才残留,何敬用纸巾擦掉,等了五分钟,第二粒又冒出来。
他们排空、泄压、挂牌,再拆开检查。密封垫没有损坏,是法兰表面一道极浅的加工纹让局部压紧不足。若为了赶节点继续加压,泄漏也许不会立刻扩大;若把它记成“无泄漏”,后面的数据就从第一天开始撒谎。
马飞在试验记录上签署未通过。计划再延三天。
那晚回城,面包车里很安静。陈维明算着延期成本,何敬抱着拆下的垫片,林海在膝上修改检查表。司机打开广播,正播一则国外企业家谈私人太空计划的新闻。主持人说,新时代的商业航天正在加速到来。
马飞看向窗外。远处城市灯光越升越高,试验场门口那条泥路却还在车轮下颠簸。
他知道“加速”是真的,也知道他们不能因此把一滴水写成不存在。
三天后,新法兰通过检验。系统重新通水,稳压半小时,所有连接处保持干燥。何敬没有欢呼,只在检查单上逐项画勾,最后把“允许进入阀门与采集联调”写进状态栏。
正式交付前,他们做了一次不通水的撤离演练。林海按下急停,何敬确认气源隔离,其他人沿标线离开。陈维明跑到门外才发现把来访登记册忘在屋里,转身想取,被安全员拦下。人员清点比预定多用了一分四十秒,因为一名来送水的工人没有登记进入设备区。
那桶水最终没送进厂房。门卫登记增加了临时来访的进出状态,送货区也被移到观察线外。马飞在演练复盘里写:最普通的日常人员,往往比设备图上画出的部件更容易被忽略。
场地从纸面变成了试验台。
它没有喷出火焰,没有发出轰鸣,只有一箱清水、一只工业阀门、几根按编号固定的线和一地必须及时擦干的水迹。
但这是星辰第一次拥有一套能被检查、能被叫停、也能在失败后按记录重新开始的实体工程系统。
在火箭真正出现以前,他们先学会不把一座厂房当成梦想的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