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还没立起来,灰先落满了苏雨桐的头发。
木工在办公室最里面锯夹板,电锯声盖过电话。细黄木屑从门缝钻出来,落在键盘、账本和那盆文竹上。苏雨桐用旧报纸给花罩了一顶帽子,自己还是没躲过,抬头时像突然长了几根浅色头发。
“为什么非要今天施工?”她问。
林海指着天气预报:“明天有雨,木板运不上来。账务旧电脑也不能一直放会议桌底下。”
隔断只有两米多长,把原先堆杂物的角落围成一间小屋。没有窗,门上装锁,准备放支付资料、软盘和即将采购的专用账务服务器。它挡不住真正有心破坏的人,却能先让拿搜索资料的人不会顺手翻到付款回执。
立这面墙的原因,来自一份写着“增长机会”的提案。
一家家电客户想购买商业资料展示。陈维明在谈判中提到,星辰既有用户查询,也有受邀企业的支付状态,可以帮助客户发现“正在找冰箱而且已经有付款能力的人”。客户很感兴趣,愿意把季度合同提高一倍。
为了演示可行性,小郭把支付试验参与人的单位名单复制到搜索分析目录,准备统计这些单位过去一个月与家电有关的匿名查询。
他没有复制个人交易金额,也没有导出密码。名单只有单位名称和内部编号。在他看来,这只是两张公司内部表,且结果最终会汇总。
林海在夜间备份清单里发现了那份文件。
文件名叫“临时匹配_用完删除”。
这六个字比文件内容更让人不安。用完删除意味着没有正式用途登记,没有访问期限,也没有人准备在结果不好看时留下自己做过什么的证据。
苏雨桐看到后,当场停止匹配。她没有先问结果,而是问参与单位何时同意支付身份被用于搜索广告分析。
没人能拿出同意。
“单位名单不是个人隐私。”陈维明说,“而且只做行业汇总。”
“支付试验协议写的是交易指令与状态服务。”赵秋寒说,“行业广告不在原用途里。单位数据也有商业敏感性,不能因为不是身份证就随便换用途。”
“搜索查询已经匿名。”
“匿名到什么程度?”苏雨桐问,“一家只有一名参与人的小单位,单位名单与查询时段一合并,汇总仍可能指向具体人。更何况原始查询默认不得进入支付身份或风险判断,反方向也一样。”
陈维明拿出客户报价。合同增加额足以支付专用账务服务器的一半。他不是为了炫耀技术,是真看见了现金需求:支付要独立设备,搜索要扩机房,先进工程还要下一阶段预算。公司手里明明有两类数据,完全不用又显得愚蠢。
“我没说把个人记录卖出去。”他说,“至少可以告诉客户,最近北京有多少人搜冰箱,参与支付的企业里有多少是零售相关。”
“第一项可以按既定匿名统计规则做。”马飞说,“第二项需要参与企业另行同意,而且不能把拒绝同意变成支付服务劣势。”
“等逐个同意,客户早走了。”
“那这笔钱就不是我们现在有权赚的。”
陈维明把报价单折起来,重重塞进公文包:“你们每建一道墙,都是我出去说不。”
“墙也保护你。”苏雨桐说,“哪天客户问数据从哪来,你不用靠记忆回答。”
“我今天只看见它挡收入。”
争执没有结果。陈维明中午没留下吃饭,带着提案去向客户解释。小郭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脸一直红。他问是否要处分。
马飞没有立刻决定。他们先保存文件摘要、复制时间和访问日志,再从分析目录移除并封存。由于匹配尚未运行,没有产生客户报告,也未对外发送。事故仍被记录为未经授权的数据用途准备,而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为什么觉得可以复制?”苏雨桐问小郭。
“两边都是公司数据。陈总说要看市场机会,我只是先做个样子。”
“有没有人教过你哪些不能放一起?”
小郭摇头。
问题不只在个人。星辰反复口头说搜索与支付分开,文件权限却没有真正区分。小郭同时负责搜索日志整理和支付录入,用同一台电脑、同一个账号、同一只软盘盒。只要有人说“临时看一下”,技术上几乎没有阻力。
“不罚款。”马飞说,“停止跨线权限。重新培训后才能申请。陈维明的提案也要进入事故记录,因为任务来源不是你一个人。”
小郭低着头:“我是不是以后只能做一边?”
“可以轮岗,但不能同时拿两边全部明细。轮岗要交接、换权限。”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把口头边界变成一面真正的墙。
支付资料搬进隔间,纸柜与软盘柜分别上锁。搜索日志仍在原区域,个人查询经过匿名抽样后才进入评估。账号分成搜索、支付、研究三类,默认互不访问。任何跨用途数据申请必须写目的、最小字段、样本阈值、期限和批准人,结果导出还要检查能否反推出小单位或个人。
苏雨桐的研究线获得一台单独的离线设备。训练样本由指定人员去标识后送入,产品团队只拿到批准的评估结果,不能翻她的盲测答案。她也不能因为研究负责人身份直接查看所有付款人资料。
“连你也不能?”小郭问。
“尤其不能默认我能。”她说,“规则若只限制别人,不叫边界。”
木工一直干到傍晚。隔断装好后,门有些歪,必须抬一下才能锁。林海让木工返工,木工说旧楼地面不平,门不可能完全正。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在合页下加垫片,让门至少能自然闭合,不靠人每次用肩膀顶。
“制度像门。”林海看着地上的刨花说,“设计得太费劲,人就会拿砖头卡着不关。”
于是跨用途申请不能只有十二页表格。苏雨桐把它缩成一张主表,复杂项目再附说明;常规匿名行业趋势建立预先批准的统计口径,达到最小样本才自动输出;涉及支付参与身份或新用途,则必须另行评审与同意。
墙既要拦住不该走的捷径,也要给合法工作留一扇能真正打开的门。
第二天,陈维明带回客户答复。家电公司不愿等支付参与企业另行授权,取消了加价部分,但仍签下普通商业资料合同,只使用达到匿名阈值的搜索趋势。
“少了一半钱。”他说。
“另一半本来就不属于已授权收入。”周会计说。
“你们能不能偶尔让我难过完整十分钟?”
大家没有笑。那确实是一笔可观的钱,公司需要它。马飞在现金计划里推迟账务服务器采购两个月,又削减自己的工资补发,不动员工工资和先进工程已批准的小额试验。
“别拿个人工资长期补公司。”苏雨桐说。
“只推迟一部分,有书面到期日。”
“到期不到账,我找周会计催你自己。”
“可以。”
施工后的木屑清了三遍仍有。晚上,苏雨桐回合租房,从头发里又梳出一小片。房东大姐问公司是不是装修发财了,她说只加了一面墙,反而少签半份合同。
“那墙挺贵。”房东说。
“是。”
“值吗?”
苏雨桐想起那份“用完删除”的文件:“现在值不出钱。以后也许能少赔很多。”
星期一,支付隔间门口贴上三张彩纸:蓝色写搜索,黄色写支付,绿色写研究。林小满来公司时,在三张纸下面画了三间房,每间住一只猫。猫可以隔着窗说话,却不能跑去吃别人的饭。
午后下了一场急雨。旧楼外墙渗水,偏偏从新隔断边缘淌进来。马飞、林海和小郭拿脸盆接水,苏雨桐先把三类资料各自装进防水箱。陈维明抱着那块未采用的钱包泡沫板挡在门口,纸币火箭被雨点打得掉色。他看着自己花钱做的广告板最终只剩防水用途,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后又笑。
雨停后,他们在墙脚加了防潮条。数据隔离与生活里的墙一样,并不是立起来就从此可靠;楼会漏水,人会图方便,权限会随着岗位变化。每次变化都要重新检查门是否还能关上。
她的解释比内部培训更容易懂。
搜索和支付之间的墙从来不只是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