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二十七日,星辰冻结了公开发布候选索引。
冻结按钮按下时是下午六点四十三分。林岚把机房门口的挂钟时间念出来,周成记录,苏雨桐核对索引编号。半地下室那边,五金店老板按约拔掉抓取电话线,免得有人手快又塞进一批新页面。
马飞在候选清单上签字,才发现晚饭还放在暖气旁。四盒炒饭已经凉透,大家仍一人分了一盒,没有开酒,也没提前说祝贺。
编号:
xc-INdEx-。
有效公开页面六万八千四百一十二份。
来源站点一千零九十七个。
五百条人工样本前十平均相关得分十四点九。
八十并发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查询在二点六秒内返回。
两次盲恢复演练都通过。
倒计时只剩四天。
发布通知已经装进四十多只信封,堆在林岚脚边。陈维明订的报纸预告也交了版面费。周成看着那摞信,笑说这次总算不会再改日期;苏雨桐让他把话写在废纸上,别写进正式记录。
晚上十一点,机房值班员打来电话。
查询服务器的一块硬盘开始出现读错误。
周成和马飞赶到机房时,错误数量已经从三个增加到十九个。系统仍能响应,大部分用户感觉不到异常。
硬盘每隔几十秒发出一次轻响,像小石子撞在铁盒里。值班员已经把错误代码逐条抄下,没有自行重启。马飞把手贴近硬盘架,温度正常,读错误却还在增加。
周成想先复制最新索引,苏雨桐通过电话提醒:每多读一次都可能让盘更快死。团队先切备机,再对主盘只做必要诊断。
“先切只读备机。”马飞说。
备机使用前一天的索引,页面少一千多份,却完整可校验。
切换后,七所高校联系人逐一收到状态通知:当前使用前一日索引,来源和查询功能完整。高老师回电话说图书馆还能查,晚一千页比突然消失好。
切换用了七分钟。
主机下线后,硬盘在复制诊断数据时彻底停止响应。
按照手册,他们应该从最新备份恢复候选索引。
磁带读取到百分之八十三,报校验错误。
第二份备份在半地下室。
林岚骑车回去取。
凌晨开始下雨。林岚没等出租车,套上雨衣骑回中关村。她到半地下室时,五金店老板还守着卷帘门,备份磁带装在防水铁盒里,却因为交接记录少了归还签字差点不能取出。
老板坚持让她电话确认。马飞在机房报出口令和磁带编号,林岚签下时间,才把铁盒绑到车后座。往返一个多小时,她裤腿全湿,磁带没有沾一滴水。
凌晨一点四十,第二份磁带开始恢复。
目录文件完整。
正文索引完整。
编码表完整。
来源映射缺少最后一卷。
没有来源映射,结果仍能显示摘要,却无法可靠指出页面来自哪里。系统可以上线,但违反星辰自己定下的来源规则。
周成看着表:“只丢了昨天下午那批映射。先用,之后补。”
苏雨桐摇头:“用户看到的是一条完整结果,不会知道它背后少了一块。”
“四天后发布。”
“所以呢?”
“媒体通知已经寄了,七所学校也准备开放入口。”
“所以我们要带着明知不完整的来源上线?”
机房里的空调持续轰鸣。
马飞想起2026年的控制室。
那时每个专业都握着一部分正常指标。飞船也可以继续飞,直到那些没有被共同看见的缺口在三点七秒里连成一条链。
现在缺的不是核心算法。
只是一卷来源映射。
没有火焰,没有生命危险。
却是同一种诱惑:
系统大部分仍然正常。
日期已经承诺。
问题看起来可以稍后补。
“推迟。”马飞说。
他说完先在故障单上签字,再拿起电话通知陈维明和顾律师。周成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四天倒计时,没有争辩,只问要不要把报纸预告撤下。
“撤。违约费用记在延期成本里。”
“客户呢?”
“逐家说真实原因,不承诺新日期。”
周成闭上眼睛。
“多久?”
“先确认重建时间,再对外说。”
团队用原始抓取清单重建来源映射。过程比预想慢,因为部分站点已经移动,旧地址需要从日志恢复。
到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只完成百分之七十六。
剩余四分之一最麻烦,旧日志分别在三台机器和两卷磁带里。林岚逐项核来源,周成写恢复脚本,苏雨桐用随机结果检查摘要能否追回站点。马飞没有亲手替任何人跳过核验,只负责联络与费用。
中午,五金店老板端来面条,看见所有人都没动,直接拔掉非生产测试机的电源,逼他们去门口吃十分钟。没人因此多恢复一条映射,至少周成下午没再把两个站点编号看反。
星辰向外发出通知:
正式发布推迟。
原因是备份恢复中发现来源映射不完整。
新的日期暂不承诺。
陈维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写吗?”
“知道。”
“华夏寻文会说你们系统坏了。”
“确实坏了。”
“你可以说设备升级。”
“那下次团队会记住,坏了也能换一个好听的名字。”
通知发出后,有两家原本准备购买商业信息的客户暂停签约。
报纸上的一小块预告也被撤下。
印刷方只能退一半版面费。两家商业客户暂停签约,其中一位在电话里说华夏寻文已经愿意马上上线。马飞没有要求对方等,只把星辰恢复后可重新验收写进回函。
当晚,顾海峰发来一封私人邮件,没有嘲讽,只问是否需要借一台磁带机。马飞谢绝设备,接受了他提供的两卷空白备份带,并按市场价记为应付款。竞争对手伸来的手也需要把边界写清楚。
四月一日,倒计时变成负数。
马飞没有撕掉。
他在“负一天”旁写下来源映射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一。周成把原定上线通知全部收进档案盒,外面标注“未执行”,免得以后有人只看见日期,误以为这一天已经发布。
凌晨一点,备机仍在正常服务七所高校。林岚把湿雨衣挂在水管旁,苏雨桐靠在折叠床上睡着,手里还压着一张来源抽查表。
马飞关掉会议桌上多余的灯,只留墙上那张负数倒计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