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足足好几秒。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眉眼淡然,脸上再无半分波澜。
好像刚才把我送出去的人不是他。
好像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之间那些深夜的暧昧、鼻尖相触的温热,全都不曾存在。
在他眼里,我大概真的只是一块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廉价到连回头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收紧到快要裂开。
我忽然彻底清醒了。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情分,只有利弊。
所有对他有用的东西,都比我那可笑的尊严重要千百倍。
那些夜晚的纠缠,那些撩拨的话语,那些贴近的温度……
原来全都是错觉,是我这凡人自作多情,误把他为了稳固龙骨而设的圈套,当成了他的温柔。
而我,至始至终不过是个承载龙骨的容器。
一个为了他的利益,可以随时拱手送人、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工具。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牙齿陷进软肉里,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疯狂蔓延。
皮肉之痛撕心裂肺,却远不及心口那一下剜心的疼。
他没看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低下头,紧紧咬着唇机械地跟着那个小妾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扎得脚心生疼。
身后的灯笼光晕渐渐淡去,他那道挺拔冷冽的背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他没有叫住我,我也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见他那副冷淡模样,我会当场崩溃,丢尽最后一点脸面。
小妾把我领进一间厢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脂粉香,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黄鼠狼骚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桶,热气腾腾的温水氤氲缭绕,桶里撒了大把花瓣,烛光倒映在水里,晃得人眼晕。
“洗干净些,把头发吹干。”
小妾靠在门框上,抱臂打量我,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黄爷今晚特意给你备了房间,你这小模样合他胃口。等会儿……可别扫了黄爷的兴。”
我没说话,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上下扫视我一圈,语气里带着同情与嘲讽:“黄爷玩的花样多,你这小身子骨,怕是经不起折腾,自求多福吧。”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声闷雷。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开始脱衣服。
跨进木桶的那一刻,热水漫过脚踝,顺着肌肤爬上肩膀,再漫过脖子、下巴。
烫。
烫得我皮肤发紧,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我把头埋进水里。
咕嘟咕嘟,水灌进耳朵,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死一样的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碎裂声,一下,又一下。
浮出水面时,我大口喘着气,胸腔火辣辣的疼。
开始洗澡。
使劲洗。
搓掉皮肤表面的每一寸触感,搓掉那些属于他的痕迹。
他指尖划过的锁骨、他触碰过的脖颈、他气息拂过的耳垂……
我恨不得把这层皮搓掉,把那个傻到会心疼他,会对他生出妄想的自己,从骨子里彻底剔除。
皮肤被搓得通红发烫,指尖都磨破了皮,疼得钻心,我却停不下来。
直到搓得皮肤发红,再也没有力气,我才瘫坐在水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可我没有哭。
从桶里出来后,擦干身体,换上她们准备的一件薄衫。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嘴唇上有一个破了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眼睛是红的,可没有眼泪。
我坐在梳妆台前,麻木地拿起帕子擦头发。
一下,一下,一下。
机械般重复,像丢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头发擦到半干,我放下帕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镜子里,烛光摇曳,我的脸忽明忽暗。
忽然……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黑色的衣,冷白的脸,他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着眼,静静地看着我。
灯笼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冰冷地覆在我的脚边,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我猛地回过头。
心跳瞬间炸响在耳边,快得要冲破喉咙。
那丝刚被我掐灭的微光,像风里的烛火,又颤巍巍地亮了一下。
他是心软了吗?
还是后悔了?
我死死盯着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烛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蔓延着压抑的死寂。
许久,他终于开口。
声音淡得像寒冬的风,卷着刺骨的凉。
“你现在离开的话。”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我可以当成什么都没看见。”
我愣住了。
那丁点刚冒出来的微光,还没来得及亮起,便嗤地一下,彻底灭了。
他不是来救赎我的,更不是来将我从泥沼里拉出来的。
他只是居高临下,施舍我一场狼狈逃离的余地。
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紧,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眼眶发酸,有股滚烫的东西拼命往上涌,我死死咬着唇,咬在那个已经破了的伤口上。
疼。
尖锐的疼意把那点快要溢出的情绪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烛光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映照着彼此的沉默。
久到我觉得自己会就这样窒息而死。
我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来,扯动嘴唇上的伤口,新的血珠渗出,顺着唇角滑落,咸腥又滚烫。
柳司溟眸光骤然一凝,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半分:“你笑什么?”
看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金色瞳孔,这一刻,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现在相信了。”
我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空气里,却字字砸在心上,“你救我……真的是为了不让龙骨落在别人手上。”
他眼睫倏然一颤。
轻如蝶翅点水,漾开一抹转瞬即逝的涟漪,方寸心绪,尽数藏于沉默之下。
“你说的那些话。”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刀在割着心脏,“也真的……只是手段。”
心在滴血。
每一句话都在滴血。
可我的嘴角还弯着,还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眶发酸,却不让一滴泪掉下来。
他依旧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压进心里,压住那翻涌的酸涩与绝望。
“我不会走的。”
我的声音平静得反常,连自己都倍感陌生:“如果把我这副身体送出去任人践踏,能给你换来一枚玉魄,一条生路,那我认。”
他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也不必为难,我这条命,这副身子,本就是你给的,你要拿我去换什么……我都可以。”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心却在泣血:“桑家欠你的因果罪孽,我会尽数还给你。”
他的眼色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瞬,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回去。
只是一瞬间,那股彻骨的冷漠又覆了上来。
他垂眸看着我,声音淡得像水,像冬天的寒风。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