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抖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说……有个好看的大哥哥,你要跟着他走?”
我点点头。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白得月光照上去都发青。
她猛地弯腰把我搂进怀里,紧得我喘不过气。
她身子抖得厉害,牙关都在打颤。
“瑶瑶,你给妈记住,没有什么大哥哥,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我肩膀,声音压得又急又怕,“你以后还敢跟着陌生人乱跑,我就不要你了。”
我吓住了。我妈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月光底下,河水翻腾得厉害,浪花一浪接一浪往这边扑,像水里有什么东西想过来。
我妈惊恐的抱着我转身就跑,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不敢回头。
我趴在她肩膀上,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水,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看着我。
一口气跑回家,她把门闩死,搂着我直喘粗气。
窗外月亮出来了,惨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些蛇,一条都没有了,像是从未来过。
我妈搂着我,不让我闭眼。
我一闭眼她就摇我、掐我:“瑶瑶,别睡。”
就这么熬到天蒙蒙亮。
纸窗发白的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把我放到床上。
“睡吧。”她说。
我困极了,脑袋一碰枕头就睡着了。
可睡着睡着,我又做梦了。
那条大蛇盘在那儿像座小山,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我。
它张开嘴,腥风扑面而来……
我猛地吓醒了。
“妈……妈妈……”
没人应。
我跌跌撞撞爬下床,摔了一跤,顾不上疼就往门口跑。
跑到堂屋门口,我停下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妈。
另一个是个老婆婆,满头银发,灰扑扑的旧衣裳,拄着拐棍。
我妈带着哭腔,抖得厉害:“是它……它找上门来了……它想夺走瑶瑶……”
老婆婆叹了口气,又长又重。
“他元气大伤,本不该这时候出来的。但昨天三月初三,天开地泰,万蛇出山。他借了天势,才能现身。”
“可瑶瑶说看到的是个穿黑衣服的大哥哥……”
“他龙骨都已修成,褪去妖身化为人形,又有何难。”
“那,那瑶瑶她……”
老婆婆抬手打断她,“莫慌。他修为大损,如今不及当年的十之一二。只能以这种方式,想把瑶瑶招到那个地方去。”
我妈还想说话,忽然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见了我:“瑶瑶?”
我也愣愣地看着她身旁那个老婆婆。
老婆婆也看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复杂,沉重,还有疼惜。
“快叫奶奶。”我妈说。
奶奶?
我愣住了。
可我妈这么说,我还是乖乖张开嘴。
“奶奶。”
老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就有了泪。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在三月初三去世,奶奶因为一些缘故去庙里守了三年,昨晚刚好圆满。
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奶奶,却一点不害怕她。
她身上有淡淡香火味,像云台寺那个老和尚身上的味道,
好闻。
安心。
奶奶抱着我坐到石头上,从我的小手开始摸,一根一根,摸到手腕、胳膊、肩膀。
她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最后,手指停在我后颈上,摸了很久。
“瑶瑶身负异骨。”她声音沉沉的,“与他冥冥之中相互感应。虽然过了三月初三,但他以法入梦,让瑶瑶梦游,怕是不难。”
我妈腿都软了:“昨晚她都已经走到化龙潭了……就差几步!”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像下了很大决心。
“今晚,我去一趟蛇仙祠,求一样东西。”
说完,她翻箱倒柜找出几样老物件,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剪刀,刃口却闪着寒光,几张暗沉沉的红宣纸。
她坐下就剪,剪刀咔嚓响,纸屑簌簌落。
剪出来的东西弯弯绕绕,像蛇又不像蛇。
天快黑时,她把那些红纸一张一张贴在大门上、窗户上、每一个能进屋的地方。
暮色里,红纸的颜色暗得像干涸的血。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我。
看了很久。
“今晚,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踏出房门半步。”
“妈。”我妈脸色又白了。
“记住。”奶奶打断她,一字一顿,“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