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影带来的人,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
没几分钟,抗生素的吊瓶就挂上了。
消完毒,留下几盒没标签的廉价消炎药。
白大褂们跟在苏影身后,踩着满地的灰尘和垃圾,悄无声息地撤了。
只留下那扇被踹烂的破木门,在穿堂风里吱呀乱晃。
“滴答,滴答。”
浑浊的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滴砸进张翠花干瘪的血管里。
她躺在那几块拼凑的纸板上。
胸口绑着的破布条渗着黄水。
高烧让她脑子像被放在开水里煮过一样,疼得嗡嗡响。
“陆川啊……我的好女婿啊……”
张翠花闭着眼,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那只没挂水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像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当年。
就在林家那个宽敞明亮的江景大平层里。
陆川在厨房洗碗,发了将近四十度的高烧。
整个人烫得像个火炉,靠在冰箱门上直喘粗气。
那时候,她张翠花是怎么干的?
她正坐在真皮沙发上,吃着进口的阳光玫瑰。
听见厨房里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发烧就多喝点热水!娇气什么!我花三万块钱不是请你来当少爷的!”
林晓婷在旁边刷着手机,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句“烦死了”。
她张翠花立刻指着陆川的鼻子骂:“还杵在那干什么!赶紧把地拖了!连几十块钱的退烧药都买不起的废物,还想让我掏钱给你治病?”
那时候。
几十块钱的退烧药,她嫌浪费。
宁愿花几百块钱买一盒水果,也不愿意给那个“窝囊废”买粒药。
可现在呢?
报应。
真特么是报应啊。
张翠花睁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
视线越过发霉的天花板,看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劣质药水。
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跟当年陆川发高烧时的绝望一模一样。
不,比那还要绝望一万倍。
因为陆川熬过去了,成了高高在上的财团太子。
而她,只能躺在这个散发着尿骚味和死老鼠味的地下室里。
像条野狗一样等死。
“我错了……我真错了啊……”
张翠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嚎。
那只没挂水的手,猛地扬起来。
“啪!”
结结实实地抽在自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本来就没消肿的半边脸,瞬间又红了一片。
“我这双狗眼啊!我怎么就那么贱啊!”
“啪!啪!”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下接一下地扇着自己。
扇得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流进脏兮兮的衣领里。
如果当年。
哪怕是给陆川倒杯热水。
哪怕是给他买一粒一块钱的退烧药。
现在,她张翠花就是站在京都金字塔尖的皇太后啊!
出门劳斯莱斯,进门燕窝鱼翅。
谁敢给她脸色看?!
可现在。
就因为她的刻薄、她的贪婪。
全没了。
什么都没了。
角落里的林强。
正拿着一根用火机烧过的绣花针,咬着牙去挑小拇指伤口上的烂肉。
脓水被挤出来,疼得他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听见张翠花的嚎叫声。
林强暴躁地把绣花针往地上一摔。
“别嚎了!烦不烦啊!”
他冲着张翠花吼,唾沫星子乱飞。
“你在这儿抽自己有屁用!他陆川能看见吗!他现在指不定搂着哪个娘们在高级酒店里快活呢!”
林强看着自己那根发黑的手指头,眼底全是阴毒和怨恨。
“都怪林晓婷那个赔钱货!要不是她跟王俊杰乱搞,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
正骂着。
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拉扯的动静。
“放开我!我没偷!那是我捡的!”
林晓婷沙哑破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
“哐!”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扇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直接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晓婷像个破麻袋一样。
被两个穿着黑制服的警察,直接扔进了地下室。
她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警察同志,你们抓我姐干嘛!”
林强吓得直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发霉的墙壁。
年轻警察站在门口。
嫌恶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前面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干嘛?你姐取保候审期间,偷电瓶车。现在证据确凿。”
警察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
“因为你们家现在没有固定住址,也没有正当收入来源。局里决定,强制遣返原籍。”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张翠花。
“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押送回乡下老家。”
“回乡下?”
张翠花一听这话,顾不上身上的疼,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
“我不回!我不回那个穷山沟!我是城里人!我女婿是首富!”
她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输液管被扯得笔直。
针头猛地从血管里滑了出来。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地铺的纸板上。
“少废话。”
警察懒得跟她扯皮。
“你们这号人我见多了。魔都这地界,不养闲人。明天早上八点,火车站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连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警察走后。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婷瘫在地上。
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泥水。
她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掌心。
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断了的输液管。
“你个死丫头!”
林强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
用剩下的一只手,一把揪住林晓婷的头发。
“你特么去偷电瓶?!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现在好了,全家都要被你连累赶回那个鸟不拉屎的乡下了!”
他一巴掌扇在林晓婷的脸上。
林晓婷没躲。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林强。
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窟窿。
“打吧。”
她声音轻得像鬼魂的呢喃。
“打死我算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回乡下好啊……回乡下,就看不见电视里他的新闻了。”
她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不用每天看着别人,拿着我的东西,高高在上了。”
这种认命的绝望。
比任何惩罚都要彻底。
因为她连嫉妒和挣扎的力气,都被陆川那轻描淡写的几招,抽得干干净净了。
……
第二天。
京都,西山大院。
早晨的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雕花窗棂,洒在紫檀木的书案上。
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陆川穿着件宽松的黑色丝绸睡袍。
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半个结实的胸膛。
他靠在圈椅里,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明前龙井。
热气袅袅上升。
“哥。”
徐胖子站在书案对面。
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高清照片。
照片上,是林家三口被塞进绿皮火车硬座车厢的惨状。
张翠花被人用担架抬着,林强的手包成了个粽子,林晓婷像个傻子一样缩在角落里。
“这林家算是彻底完犊子了。”
徐胖子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听说那绿皮火车得开三天三夜才能到他们那个穷山沟。就张翠花那三根断肋骨,这一路颠簸,估计半条命都得交代在车上。”
他咂巴砸巴嘴。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陆川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他连眼皮都没往下撩一下。
视线根本没在那些照片上停留哪怕半秒。
“拿走。”
陆川抿了一口茶,声音平淡。
带着股还没彻底清醒的慵懒。
“看着碍眼。”
徐胖子赶紧把照片收拢起来。
“是是是,这种垃圾确实不配脏了您的眼。”
他把照片随手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里。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
林家最后的一点痕迹,也跟着变成了碎纸屑。
对于现在的陆川来说。
林家这三口人,就像鞋底沾上的一块口香糖。
刮掉了,也就刮掉了。
他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
因为从一开始,这群人就不配当他的对手。
同情?
他陆川的心,还没大到去怜悯一群想吸他血的水蛭。
“那什么,哥。”
徐胖子看了一眼碎纸机,搓了搓手。
“魔都那边的事儿算是彻底翻篇了。但是……”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点神秘兮兮。
“但是什么。”
陆川把茶杯放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徐胖子凑近了一点。
“京都那几个顶级的公子哥,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您回来的消息。”
他咽了口唾沫。
“昨儿晚上,他们在‘天上人间’攒了个局。说是要给您接风洗尘。”
徐胖子挤眉弄眼地笑了笑。
“顺便……探探您清洗商界的口风。毕竟白家和沈家倒了,空出来那么大一块肉,谁不眼馋啊。”
陆川听着。
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天上人间。
京都最大的私人销金窟。
那帮二代平时在里面纸醉金迷,搞些见不得光的权色交易。
现在。
居然想借着接风的名义,来试探他陆川的底线?
“接风?”
陆川站起身,丝绸睡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茶香。
“行啊。”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既然他们把戏台子都搭好了。”
陆川转过头,看着徐胖子。
“那我就去教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代。”
他声音低沉,却像雷声一样炸在书房里。
“以后这京都的商圈。到底是谁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