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的暴雨。把魔都冲刷得像个泡在泔水桶里的烂苹果。
林晓婷拖着那个红白相间的塑料编织袋。像只离了水的癞蛤蟆，一步一喘地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挪着。
袋子里装着两条发了霉的薄被，和几个缺了口的破碗。这已经是她从房东手里死抠出来的、林家最后的一点家当。
“晓婷啊……我走不动了。”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公交站台的塑料椅上。椅子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她那身不知道穿了多少天的碎花睡衣，被雨水浇得死死贴在肥肉上。一股子馊掉的剩饭味，顺着领口直往外冒。
“要不……咱再回去求求房东？大不了这月的两百块房租，我、我把这金耳环押给他！”
张翠花伸手去摸自己肉乎乎的耳垂。
摸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来。那对戴了十年的千足金耳环，早在三天前，就被林强抢去当铺换了三百块钱的赌本。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林强瘸着一条腿。靠在站牌的铁柱子上。
那只断了小拇指的手，肿得像个紫黑色的毒瘤。纱布早烂成了泥条。
他扯着破锣嗓子吼。唾沫星子乱飞。
“那房东都放狗咬人了！你还回去？你想让那条大黄狗把我另外几根手指头也啃了吗！”
“那你说咋办！”张翠花尖叫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溅起一圈泥水。
“这大半夜的，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难不成真去睡桥洞啊！我这把老骨头，哪受得了这个罪！”
林晓婷没吱声。
她背对着那对母子。呆呆地看着远处立交桥下，那个黑咕隆咚的桥洞。
雨水顺着她狗啃一样的齐耳短发往下淌。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刚才那辆呼啸而过的卡车。溅了她一身的泥。
在那一瞬间。
她好像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幻影，在雨幕中一闪而过。车窗半降，露出男人那张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
“不熟。一个骗过我钱的老赖罢了。”
陆川在唐氏集团大厅里。弹去裤腿泥点时说的那句话。
像个按了无限循环的破喇叭。在她脑子里嗡嗡地响。
“啊——！”
林晓婷突然像发了羊癫疯一样。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声肝肠寸断的惨嚎。
这声嚎叫。夹杂着极度的悔恨、不甘、和最后一丝自尊碎裂的绝望。穿透了雨夜。
吓得张翠花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死丫头你鬼叫什么！嫌咱们不够倒霉是吧！”
林晓婷没理她。
嚎完那一嗓子。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洼里。
然后。眼前一黑。
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晕死在了瓢泼大雨中。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鼻腔里钻进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混着发酵的酒精和死老鼠的恶臭。
林晓婷猛地吸了一口气。肺管子像火烧一样疼。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后背靠着的，是粗糙冰冷的水泥桥墩。头顶是轰隆隆作响的高架桥底。
天亮了。
灰蒙蒙的光线透过桥洞的缝隙照进来。
“哟。醒了？”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林晓婷转过头。
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头发打结、满脸黑泥的老流浪汉。正咧着一口烂牙，冲她笑。
流浪汉手里拿着半个长了绿毛的馊包子。
张翠花正趴在地上。像只护食的野狗。双手死死抠着那半个包子的一角。
“给我！这是我先看见的！”张翠花眼冒绿光。连滚带爬地去抢。
“滚一边去！”
流浪汉一脚踹在张翠花肥胖的肚子上。
“哎哟！”
张翠花惨叫一声。四脚朝天地倒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捂着肚子直哼哼。
林晓婷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带血的棉花。
这就是陆川说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她可是魔都名媛圈里，最风光的林总啊！
她应该坐在外滩的旋转餐厅里，喝着三千八的下午茶。而不是躺在这臭气熏天的桥洞里，看着自己的亲妈去跟流浪汉抢一个发霉的包子！
“姐……”
林强靠在另一个桥墩上。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他举着那只肿得发亮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饿……我手好疼。能不能……给我弄口水喝……”
林晓婷死死咬着下嘴唇。铁锈味弥漫口腔。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卫衣上的泥水已经干透了。变成硬邦邦的壳。一动就往下掉渣。
“我去想办法。”
她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走出桥洞。刺眼的阳光晃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街上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白领们拿着咖啡。行色匆匆。
没人多看她这个像叫花子一样的女人一眼。
林晓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肚子饿得直抽筋。
每天一千块的高利贷。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都会落下来，剁掉她或者林强的手。
去借钱？
魔都的金融圈早就被陆川一句话给封死了。
去打工？
她除了会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对着陆川颐指气使。她连个Excel表格都做不明白。去哪里找一天能赚一千块钱的工作！
突然。
她的视线停在了一条脏乱差的后街巷子口。
一家名叫“夜色玫瑰”的低端KtV门口。贴着一张被风雨吹得皱巴巴的红纸。
上面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几个大字：
【高薪急招。啤酒促销员。日结。底薪加提成。无上限。】
【限女性。放得开。有酒量。】
林晓婷死死盯着那张红纸。
“放得开……”
她喃喃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决绝。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高利贷砍手。
尊严算个屁。
她咬着牙。拖着那只被碎玻璃割破的脚。一瘸一拐地朝着那扇贴着俗气粉色窗花的大门。
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