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呢你！”
林晓婷捏着手机。指甲掐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刮拉出细微的响声。
一阵夜风卷着落叶刮过。那件酒红色的深V礼服贴在腿上，冷风顺着开叉往里灌，冻得她小腿肚抽筋。
“林总！我没开玩笑啊！”
老李在电话那头嚎得嗓子都劈了，“咱们对公账户被银行彻底锁死了。余额显示的是负数！”
背景音里混着砸椅子的“哐当”声。
“上个月工资拖了三天了。现在几十号人全堵在财务室门口。”
老李倒吸着冷气，像是在躲什么飞过来的东西。
“他们、他们说今天要是再见不到钱，就把公司电脑全搬走抵债！”
林晓婷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右脚踝崴伤的地方突然像被针扎一样。她腿一软，鞋跟踩在红毯边缘的台阶上，差点跪下去。
“反了他们了！一帮敲键盘的苦力，谁给他们的胆子？”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稳住他们！我这就回去！”
掐断电话。林晓婷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盯着王俊杰。
王俊杰正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借来的西装裤兜里，鼻尖冻得通红。
“俊杰！快！跟我回公司。”
她一把拽住王俊杰的胳膊，“那帮人闹事呢。你口才好，去给他们讲讲咱们马上要拉到的海外风投，给他们画个饼稳住！”
王俊杰往后缩了半步。
喉结滚了两下。眼神飘忽。
“晓……晓婷啊。”他结巴着，腿肚子有点转筋，“那帮程序员平时就是粗人。我这人斯文，万一他们动手伤着我……”
“少废话！走！”
林晓婷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拖着瘸腿，硬拽着王俊杰往马路边跑。
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林氏大厦。
二十分钟后。
电梯门“叮”的一声在林氏集团所在楼层打开。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混杂着汗酸的浊气。
林晓婷推开玻璃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瞬间卡在嗓子眼。
原本整洁的办公区像个刚被洗劫过的菜市场。
工位上的挡板被踹塌了几个。A4纸和文件夹扔得满地都是。平时放在茶水间的咖啡机，不知道被谁砸在过道中间，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几十号员工乌泱泱挤在财务室外头的走廊里。
“退钱！发工资！”
“黑心老板卷款跑路了！”
张工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个红色的灭火器，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老李躲在财务室的玻璃门后头，死死抵着门把手。胖脸挤在玻璃上，压成了一张大饼。
“干什么！造反啊你们！”
林晓婷扯着嗓子尖叫。高跟鞋鞋跟重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回音。
喧闹声停了一瞬。
几十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死死盯着门口这两人。
林晓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强撑起女总裁的架子，往前迈了半步。
“不就是晚发了三天工资吗？至于闹成这样？”
她环视了一圈，冷笑一声。
“平时公司亏待过你们？一点大局观都没有！不知道公司现在正处于新旧系统交替的关键期？”
人群里安静了两秒。
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嘲笑。
“大局观？我呸！”
张工把灭火器“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震得林晓婷眼皮一跳。
“林晓婷，你少拿那套糊弄鬼的词来忽悠我们！陆哥都走了，你这破公司还交替个屁的新系统！”
张工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头快戳到她引以为傲的鼻尖上。
“陆哥在的时候，哪个月发工资晚过一分钟？现在他一走，账上连给饮水机换水桶的钱都没了。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提到陆川，林晓婷心里的火“蹭”地窜了上来。
“别跟我提那个窝囊废！”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地球离了谁不转？我身边有的是比他强一百倍的精英！”
她一把将躲在身后的王俊杰扯出来。推到人群最前面。
“这是我们新任的技术总监，王俊杰王总！”
林晓婷扬起下巴。试图用王俊杰的海归身份压住这帮人。
“王总马上就能拉来几千万美元的海外风投。到时候给你们翻倍发奖金！这点小危机算什么？”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王俊杰脸上。
王俊杰双腿直打摆子。
他咽了口唾沫。扶了扶鼻梁上滑下来的金丝眼镜。
“各……各位同仁啊。”
他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开口。
“创业嘛，都有个阵痛期。咱们眼光要放长远。等我的AI底层重构跑通了，在座的各位可都是元老……”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试图摆出那种大佬的派头。
“咱们这是在做改变世界的事业，不要盯着眼前这点碎银子……”
话没说完。
“砰！”
一杯还没喝完的热美式咖啡，隔着人群直接飞了过来。
不偏不倚，正中王俊杰的脸。
褐色的咖啡液顺着他那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往下滴。混着劣质发胶，流进他那件借来的灰西装领口里。
“啊！”
王俊杰杀猪般地惨叫起来。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直打滚。
“烫死我了！我的眼睛！”
扔咖啡的那个年轻程序员冷笑着走出来。
“去你大爷的改变世界！老子房租都交不起了，你跟我谈什么星辰大海？”
他指着在地上打滚的王俊杰，“连个hello world都敲不明白的草包，还AI底层重构？你糊弄傻逼呢！”
人群再次沸腾了。
有人开始动手搬前台的电脑显示器。有人去扯墙上的装饰画。
“搬！搬走抵工资！”
“这破公司明天就得破产清算！”
林晓婷彻底慌了。
她引以为傲的威严、总裁的光环，在这群被逼急了的打工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没有钱，谁会把她当回事？
“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抢劫！”
她尖叫着扑过去阻拦。被一个搬着主机的程序员不耐烦地用胳膊肘顶开。
高跟鞋一滑。
林晓婷跌坐在地。裙摆被踩了个泥脚印。
眼看着场面彻底失控。
几个平时脾气暴躁的员工已经红着眼朝她围了过来。
“报警……对，我要报警抓你们！”
她哆嗦着在包里掏手机。手抖得解不开锁。
就在这时，老李趁着人群混乱，猛地拉开财务室的玻璃门。
“林总！快跑啊！”
老李一把将林晓婷拽进财务室。
两人连滚带爬地穿过走廊，一头扎进最里面的总裁办公室。
“砰！”
厚重的实木门被死死锁上。
老李脱下西装外套，把门把手缠死。胖胖的身躯死死抵在门板上。
外面传来剧烈的踹门声。
“咚！咚！咚！”
门板震动着，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林晓婷！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不拿钱，老子把你这门给拆了！”
外面的咒骂声像催命的锣鼓。
林晓婷瘫靠在办公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在红木桌面上砸出水花。
完了。全完了。
公司要被拆了。明天她就会成为整个魔都商界的笑话，成为负债累累的失信老赖。
胃里的绞痛又翻了上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陆川在宴会厅里那种看垃圾一样的冷漠眼神。
突然。
她的视线凝固在办公桌底下一个隐蔽的木柜门上。
密码保险柜。
林晓婷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对啊！保险柜！
这三年，每次公司遇到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清算的死局时。
只要她睡一觉醒来，这个保险柜里总会奇迹般地多出一份救命的汇款单或者现金支票！
她以前一直以为这是公司风水好，有贵人暗中相助。
现在她知道了。那全是陆川在背后填的窟窿。
但陆川刚走一天。
万一呢？
万一他走之前，习惯性地在里面留了笔备用金没拿走呢？
哪怕只有几十万。也够她打发外面这群要债的恶鬼，熬过今晚了！
就像个快渴死在沙漠里的人看到了海市蜃楼。
林晓婷猛地扑过去。双膝跪在地毯上，连滚带爬地扯开那个木柜门。
露出里面黑色的密码锁面板。
手指抖得像通了电。她在密码键盘上飞快地按着那串熟悉的数字。
她和陆川相识的纪念日。
“滴——咔哒。”
绿灯亮起。保险柜厚重的金属门弹开一条缝。
林晓婷屏住呼吸。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林总……外面快顶不住了啊！”
老李在门边哭嚎着。门板被踹得摇摇欲坠。
“别吵！”
林晓婷一把拉开保险柜门。
眼神死死盯着里面。手直接伸进那个黑暗的夹层里乱摸。
什么都没有。
空的。
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只有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
在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晓婷愣住了。
她哆嗦着手，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枚廉价的素圈银戒指。
三年前。陆川刚跟她在一起时，花了一百块钱在地摊上买的情侣对戒。
她嫌弃太丑太便宜，戴了一天就嫌丢人扔进了垃圾桶。
没想到。陆川居然把它捡了回来，一直锁在这个装“救命钱”的保险柜最深处。
戒指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上面是陆川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迹。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林晓婷死死盯着那张纸条。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面上。
外面踹门的动静突然停了。
接着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老李贴着门板听了一会，脸色猛地惨白。
他转过头，看着瘫坐在保险柜前的林晓婷。
“林……林总。”
老李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声音透着骨子里的绝望。
“外面……物业带着拆迁队来了。说咱们欠租违约，要强行清空这层楼的办公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