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渔村的第三天,铁头要开茶铺。
岳定军没拦他,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铁头往椰林里钻。那背影透着一股子执拗劲儿,像头认准了方向的牛。没过多久,林子里传来“咔嚓”几声脆响,铁头扛着几根粗壮的枯木回来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挂着笑。
他在土屋旁边的空地上比划了半天,选定了一处背风向阳的位置。岳定军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麻绳。两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开始在咸湿的海风里忙活。铁头力气大,负责立柱子、架横梁;岳定军手巧,负责把那些宽大的椰叶和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船帆绑结实。
棚子搭了两天。
这两天里,海风把旧船帆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给这简陋的工程助威。棚子搭好后不大,四根木柱撑着个歪歪扭扭的顶,勉强能遮风挡雨,里头摆上一张旧木板桌和几个树墩,也就只能容下四五个人。
铁头从沙滩上捡回一块扁平的木板,那是被海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船木,纹理沧桑。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飞快的刻刀,屏气凝神地刻了一个“茶”字。刻完,他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眉头皱了皱,似乎觉得那字少了点精气神。他又凑上前,用刀尖在那字的最后一捺上重新剔了一遍,木屑纷飞间,那个字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力道。
棚子搭好的那个下午,日头偏西,阳光把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铁头从土屋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把落满灰尘的旧陶壶。那壶嘴缺了一小块,但壶身还算完整。他打来海水,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直到壶身泛出温润的暗红色泽。他又把之前积攒的几个椰壳碗摆在棚下的木板上,那是用半截椰子壳打磨而成的,边缘包了一圈细藤条,摸上去不扎手。
岳定军帮他把陶壶架到石灶上。那是几块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底下填了些干枯的椰壳和树枝。火一点着,烟从灶口冒出来,顺着棚顶的缝隙飘出去,带着一股草木燃烧的焦香。铁头蹲在灶边,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在木牌旁又刻了一行小字——“海南第一茶铺·铁头”。
岳定军看着那行字,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名字起得太狂,但这渔村里除了海浪声,也确实没别的动静,狂一点倒也无妨。
第一天开张,日头刚过正午。
来了三个渔夫。两个年纪大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皮肤黑得像礁石;一个年轻的,大概刚下船不久,眼神里还透着几分对陆地的好奇。他们有些拘谨地坐在棚下的椰叶垫上,那是铁头特意铺上去的,软和。
铁头端了三碗茶过去。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那是用他在山里采的野茶树叶熬的,虽然比不上正经茶叶,但胜在新鲜,带着一股子山野的清气。
岳定军坐在棚边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个装铜钱的布袋,负责收钱。
一个老渔夫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滚下去,激出一身微汗。他咂咂嘴,像是回味着什么,忽然说道:“这茶……比镇上的好喝。镇上那些茶,淡得像刷锅水,这个有味儿。”
铁头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那是岳定军很久没见过的笑。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防备,纯粹得像个孩子得到了糖果。
“你们这茶铺叫什么名字?”另一个渔夫喝得额头冒汗,随口问道。
铁头看一眼岳定军。
岳定军沉吟片刻,说:“就叫‘铁头茶铺’。”
铁头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里写了一个字——“俗”。
岳定军瞥了一眼那字,淡淡道:“不俗。实在。渔村的人,就喜欢实在。”
铁头没再写,伸手将那字抹平,起身去给另一个渔夫添茶。
年轻渔夫喝完,放下碗,目光在棚外的大海和铁头之间游移。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两个人身上那种与渔村格格不入的气质。“你们是从北面来的?”
岳定军点头,没多话。
年轻渔夫没再多问,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石板上,起身走了。两个老的也跟着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傍晚收摊,海风渐凉。
铁头蹲在棚下数铜钱。一枚一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在石板上排成一排。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渔村里显得格外悦耳。数完,他分成两堆——一堆推到岳定军面前,一堆自己收着。
岳定军看着那两堆铜钱,没说话。
铁头收好钱,起身把椰叶垫拢到墙边。岳定军坐在矮凳上,将面前那堆铜钱拢起,放进口袋。不多,但够明天买几斤米,再打半斤油。
岳定军站起来走到棚口,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茶”字和那行小字,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木纹,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他伸手碰了碰木牌边角,指尖触到粗糙的刻痕,转身走回土屋。
铁头跟在后面,围裙口袋里还揣着几枚铜钱,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土屋门口堆着老太太送来的竹篮和几个晒干的椰壳。岳定军弯腰把竹篮捡起拿进屋,铁头把椰壳码到墙根下,整整齐齐。
明天还要开张。
铁头把陶壶洗净,架回灶上,留着明早烧水。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