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入夜之后才落下来的。细密无声的那种秋雨，把屋顶和地面都染成同一种深灰色。雨珠打在瓦上的声响很轻，像有人用指尖一遍遍叩着瓦片，叩完就走，不留痕迹。
岳定军靠在墙角，听见雨水渗进墙缝的声音之外，还有一种细响。不在墙外，在墙里。那声响断断续续，像有人用指甲在竹片上轻轻刮，刮一下停三息，再刮一下。
他蹲下，手指贴着墙根摸了一段。靠近地面的位置，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了半个指节——被重新填过，填的时候压得不够实。指腹按上去，土是松的，指尖陷进去半分，带起一点潮湿的泥腥气。
他找出那枚最尖锐的碎瓷片，沿着深色泥土的边缘慢慢撬。瓷片切入土层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嚓”声，土松开了，露出一截细竹管，斜斜插进墙根，通向屋外。竹管的外壁被土磨得发毛，管口朝内的一端削得很齐，是用刀截的。他用指腹按了一下管口，没有积灰，管壁内侧泛着一点潮气，像是刚清理过不久。
他把土推回原位，掩住管口，留了一条小缝。走到铁头旁边蹲下，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矩形，一角画一条线穿出去。
铁头看懂了，写一个字：听。
岳定军顺着竹管方向走出屋外。雨还在下。他沿着墙根走到驿馆后院。鞋底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噗”的轻响，每一步都带起一点泥点，溅在裤脚外侧。
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根粗大隆起，树皮上长满了青苔，雨珠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在树根处汇成一小洼积水。他蹲下拨开树根附近的落叶——竹管的末端从墙体穿出后，沿着地面延伸到槐树根部，被一层薄土盖着。
拨开土，末端是封住的，封口处有一个小孔，正对着槐树根下坐人的位置。孔眼不大，刚好能容一根细竹签探进去，边缘被磨得圆滑，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
那个位置的地面被人坐过，草压平了，凹成一个臀形。凹陷处的草枯黄——有人长期蹲在那儿听。他蹲进去试了试，正对着管口，距离刚刚好。膝盖抵着槐树的根部，后背靠着树干，这个姿势可以维持很久而不被人发现。
站起来时，他看见槐树根部的落叶层下有一小块暗红的东西。他用碎瓷片拨开落叶捡起来——指甲盖大小的蜡封残片。
岳定军把残片捏在指尖看。质地偏脆，边缘有一道压痕，是封缄时用力按出来的。蜡面已经被雨水浸得发暗，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极淡的松脂气味。他在巩县见过这种暗红蜡。刘豫帐下的人用它封密信。这种蜡的配方是刘豫帐下专属的，阜昌年间用过，绍兴之后就很少见了。还在用这种蜡的人，要么是刘豫的旧部，要么是从刘豫帐下带出来的东西。
铁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写一个字：刘。
岳定军把残片收起来：“他们还在听。但我们也可以让他们听——听我们想让他们听的。”
铁头抬眼看他。
岳定军蹲下，把竹管末端插回原处，土重新掩好，又拨了一层落叶盖上。站起来用鞋底把落叶踩平。
铁头写一个字：换。
两人冒雨穿行。过了三条巷子，铁头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住。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屋顶塌了一角，雨水从塌口落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水洼里浮着几片碎瓦。大部分地方还是干的，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木柴的霉味。铁头先进去，待了一会儿，朝他点头。
岳定军走进去，在角落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墙边靠着一块歪斜的木板，他坐下时碰了一下——木板翻倒，露出后面墙上的一道刻痕。
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和湿竹片上那个一样。
他的手按在刻痕上，沿着半圆的弧度走了一遍。刻痕的深度比窗框上的浅一些，边缘的木屑还没有完全风化，刻的时间不超过半年。陈伯安来过这里。这间柴房是他选过的。
他站起来在柴房里走了一圈。除了墙角那堆废柴，只有一张破案板和半截凳子。他把案板翻过来——背面也有一道刻痕，和墙上一样。案板的木纹里嵌着一点炭粉，是刻完之后用炭笔描过的。
铁头蹲在门口望风。雨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他还是侧着头在听。
岳定军走过去：“槐树下那个人——你见过吗？”
铁头摇头，写：久。又写：男。又写：轻。
蹲了很久，男的，年纪不大。
岳定军站起来准备走，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废柴上。他走过去翻了一下，废柴堆最下面压着一块青砖，砖色和驿馆屋里的不一样。他把青砖抽出来，翻到底面——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被灰尘填平了。他用指腹蹭了一下才看清：
槐树根下有第二个口。秦桧的人不知道。
陈伯安知道竹管的事。
他把青砖放回去，废柴堆回原样。
两人冒雨回到驿馆。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鞋底的泥刮干净，推门进去。
他没有直接走向墙角竹管的位置，先走到案前坐下，把灯点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墙角竹管另一头听见：
“明天我去钱塘县衙。找吕强。”
说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油灯调亮了些，拿起一本旧册子翻了几页。铁头蹲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岳定军翻了几页，把册子放下，吹灭了灯。
两个人都没有睡。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有人从槐树根的位置站起来，衣料摩擦了一下。那声响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岳定军坐在黑地里，攥着碎瓷片。瓷片的尖锐处抵着掌心的旧疤，不疼，只是麻。他看了一眼铁头。铁头也在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极淡的光，像两粒浸了水的石子。
岳定军用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箭头，指了指院子方向。他要去槐树根下找那个第二个口。
但不能今晚去。今晚那个人刚走，还太近。他要等那个人以为自己已经“听完”了，再去。
他把碎瓷片系回腰间，闭了一下眼。
雨还在下。瓦上的叩声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屋顶上走，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最后停在驿馆正上方，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