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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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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立在伤兵营门口的暮色之中。帘幕在身后缓缓落下,遮蔽了最后一丝微光。

灰袍人来找陈九,问的是他的名字。这人,已经查到他头上了。

折返途中经过伙房。锅中稀粥依旧冒着热气,有人蹲在灶台边剥蒜,蒜味混着粥香,顺着风飘过来。抬眼瞥了他一下,重又低下头去。

回到文书帐,岳定军落座案前。炭笔落在麻布之上,写下两行字。

第一行:灰袍人。腰背笔挺。落脚无声。查我姓名。

第二行:秦先生。官靴。站姿笔挺。陈文吏低头。

他望着这两行字,在中间画了一道箭头。

同一个人。

铁头蹲在门口,望见他写完这两行字,泥地写下一字:“谁。”

岳定军没有作答。炭笔继续在麻布上移动。

秦先生,阜昌七年四月,现身巩县封洞现场,身着官靴。

灰袍人,绍兴十年七月,现身岳家军伤兵营,落脚无声。

中间相隔三年零三个月。同一特征,反复出现。

站姿笔挺,是陈九说的。落脚无声,是他亲眼所见。陈文吏在封洞现场,低着头听秦先生说话。

阜昌七年便能现身巩县封洞现场,官靴意味着此人在临安拥有正式身份。三年之后,他出现在岳家军营地,查一个姓岳的文书。此人绝不可能是秦桧本人——秦桧不会亲赴巩县。

掌心旧疤一阵痒。

他折好麻布,收入衣领内侧。起身走出帐篷。铁头紧随其后。二人穿过暮色笼罩的营地,朝着辎重仓库方向走去。

周淮安正在清点一批新近抵达的物资。他蹲在一只木箱旁,手中捏着一卷纸,纸角被汗浸得发皱。岳定军在他面前站定。

“伤兵营那个穿灰袍的人,你可知他是谁?”

周淮安手中的笔没有停歇,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知道。”

他搁下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杨沂中的人。杨沂中派了一名亲信潜入岳家军,以军医身份滞留三个月。”

岳定军追问。

“他查了什么?”

周淮安望着他。

“伤兵营、辎重营、文书帐,还有你的底细。”他稍稍停顿,“查到了你自临安而来,查到了你在查巩县的旧事,查到了你见过陈九。”

岳定军没有接话。

周淮安继续说道。

“之后他返回临安。他回去的那个时候——秦桧恰好被停职。”

岳定军依旧沉默。周淮安自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到他面前。

“他走之前,在伤兵营登记簿上留了一句话。陈九托我转交于你。”

岳定军接过纸条展开。纸上仅有六字:巩县的事,别碰。

笔迹工整,落笔沉稳。他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

“杨沂中的人来此之时,可曾提过‘秦先生’三个字?”

周淮安瞥了他一眼。

“你见过那本账册了。”

岳定军缄默片刻,转身折返。

铁头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影中等候。望见他出来,少年起身,跟在他身旁走了几步,泥地写下一字:“线。”

岳定军望着那个字,低声开口。

“杨沂中的人三年前便已在巩县。可他做的,未必是秦桧的事。他替谁做事,才是关键。”

铁头又添一字:“谁。”

岳定军没有回答。他在心底将秦桧与杨沂中的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章,大庆殿外,他听见殿内朝会争执。秦桧的声音与赵构的声音并排响起。秦桧立于文官班列,杨沂中的位置不在殿内,在殿外。

一个站在朝堂之上发言之人,与一个站在殿外听差之人,做的事截然不同。秦桧要的是“和议”的名分,需要遮掩之事,由旁人代劳。杨沂中替秦桧做了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做完之后,也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那条后路,他放在了巩县。

他忽然想起伙房那股蒜味。剥蒜的人手指上一定也有疤。

回到文书帐,岳定军落座案前。麻布之上又添一行字。

杨沂中的人将“秦先生”之名压在巩县,并非为了帮秦桧,而是为了来日,能够换取一样东西。

他折好麻布,收入怀中。

帐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营帐之间的土路上,有人点燃火把,火光在夜风之中明灭不定。

帐外传来脚步声。铁头已经蹲在门口地上,伸手指了指——有人来了。

脚步声停在帐帘之外。帘幕被掀开。周淮安立在外面,手中拿着一卷东西。

“你先前让我查的,杨沂中绍兴八年的行程,有结果了。”

他走入帐内,将卷宗搁在案上。

“绍兴八年三月,他到过巩县。三日之后返回临安。回来之时,没有带随从。”

岳定军望着案上的卷宗。

“他独自一人去的?”

“独自一人。去时走驿道,回来走的山路。”

岳定军没有翻开卷宗。他只望着铁头在泥地上画的那个字——线。

杨沂中在三年前的巩县,以“秦先生”之名埋下一根线。如今这根线,在临安有人要收。

那个人不是秦桧。是站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的赵构。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缠布之下,旧疤的痒意在夜风之中愈发清晰。

他攥紧拳头。布条之下那道伤疤被挤压着,不疼,只是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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