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台的铜铃忽然连响四声。
方才送下来的完整长骨还压在湿毡下，坡上却又滚下一片灰羊。它们不再挤成一团，散得更开，蹄子却都朝公路斜切。最前一头撞上石槽，湿毡被角挑起半边，长骨露出一片白。
四名公台工同时扑过去。
台后还有两只装满碎石的料筐。一个年轻工人伸手去拖，筐底却卡在石槽脚下。他急得连蹬两次，鞋底打滑，整个人险些倒在羊角前。
秦越从侧面把空探针袋掷到羊鼻前。布袋轻，没有伤兽，落地扬起的灰却使它偏了半步。曹岳趁机用木楔撬开筐底，没抬筐，只让年轻工人顺坡拖进墙后。
“别守空石头。”曹岳说。
年轻工人回头看见石槽里的长骨，最终还是抱着料筐退开。
梁岳横在石槽外，没替他们抱骨。他一脚踢开滚来的空架，抬手指向墙后。
“人先退。”
裴烈守在最窄的台口。肿着的手指张不开，他便用肩抵住一块长木板，让料手把木板另一端压进石缝。灰羊冲近时看见横障，自行朝外偏开。许桐把先前用过的白布系上短杆，站到另一侧晃了两次，不去握沉重长钩。
第一拨羊擦着石槽过去，第二拨却被后方三头石脊猪顶散。
公台工来不及重新盖毡。长骨尾端被猪吻拱了一下，系在石槽边的绳扣崩开，骨身沿槽滑出半尺。
陆野看见上方有块松岩正在落。
它先在坡面磕了一次，碎掉一角，去势仍正冲石槽。若整块砸中，四名护骨工都得被压在墙边。
“离槽！”他喊。
最近的工人还抓着绳。梁岳从后扯住他衣领，把人拖离半步。裴烈转过木板，用板角顶住那人膝前。众人让开的一瞬，松岩撞上石槽末端。
湿毡里传出一声闷裂。
岩屑打在陆野脸侧。他本能想往右抢一步，右膝后的旧痛先抽紧了。脚刚要离地，他硬把力收回第一脉，改成直退。碎石擦着靴尖滚过，他的肩没有撞上身后的苏晚晴。
苏晚晴一手按住他背，等石声停下才松开。
“腿？”
陆野走了两步。膝后发热，落脚仍稳。
“能下山。”
她没有给出更好听的判断，只在他右裤脚系了一道松结。下坡若结头被膝弯磨热，他就得停。
完整长骨中段被石槽护住，尾端却压在岩下，裂成数块。碎片混着白石渣飞出，其中一块擦过曹岳鞋面。他没有弯腰捡，只用木楔把它挡在路边，免得后面的兽再踩碎。
兽流越过白骨台，沿下坡散开。苏晚晴先去看被拖开的料手。他膝侧蹭破一层皮，能屈伸，骨上没有尖痛。她用净布压住血口，叫他自己坐到石墙后。
“骨呢？”那人喘着问。
“你活着，才轮到问骨。”
公台值守已经掀开湿毡。中段长骨仍连着骨节，探针刺入后，针尾的白雾比刚才更浓。值守立刻用红绳把它和碎尾隔开。
方才想守料筐的年轻工人又挪近半步，手里捏着一只自己的小布袋。值守把红绳往前一横，他便停住了。
公台工守了半日，照样不能先于秤和探针伸手。
“中段归公材。”
没人争。
尾端碎片被拨进一只浅石盘。裂口受过重压，有两块还带着薄髓。值守换了三根探针，先试大块，再试细片。大块针尾尚温，另归完整公材；两把指长碎骨针尾冰冷，髓孔也被灰砂压死，才用黑笔在盘沿画下废记。
陆野蹲在红绳外，看着那两把碎骨。他们方才退掉的弯骨比这些好上十倍，可那不是能拿的东西。
值守把清路木页从梁岳手里取出，翻到背面。木页上原先只写了清路与按实际出力分料，此刻又多盖一枚黑色压碎印。
“这两把，七份。”
“连留台口的人？”另一队试采者问。
裴烈正坐在墙边活动手指，闻言抬起眼。
值守没看他，只把刚才的铜铃往桌上一放：“谁截了上坡人，谁报了第二拨兽，台上的都看见。七个名槽，一个不少。”
碎骨尚未分，黑桩方向先传来公巡的喝声。
两名灰衣临工被分开绑在石柱旁。南侧浅窝的陶钵已经浇灭，黑桩低沟里那只还剩半块灰饼。公巡将灰饼夹进铁网，叫曹岳先往左侧岩壁敲三下。
空坡回声滚远。林边两头叉角鹿只竖起耳朵，没有改向。
灰饼点起后，苦烟顺窄沟贴下。曹岳照旧敲石，两头鹿立刻避着烟往外裂坡并。第二名临工下意识抬头，脱口喊道：“现在才添，误了时辰也不算我的！”
公巡一脚踩灭灰饼。料手提前敲响右侧空坡，许桐将白布移到公路外沿，两头鹿在窄口前转开，没有再带动后面的灰羊。
秦越蹲在炭图旁，将方框与蹄印连到窄沟便停笔。
“有人照着时辰赶兽。”公巡说，“先记这一句。”
南侧那名临工忽然道，七枚钱够他家吃三日。他始终盯着鞋尖，仍说不出给钱人的脸。
公巡把两串小钱同木片收进证袋：“那就从钱往回查。”
另一名临工左手烫起的水泡已经发白。苏晚晴隔着绳结抹了凉膏，他从头到尾没再抬眼。
白骨台外的兽声逐渐拉远。
值守这才端起石盘。针尾有雾的大块进红绳，冷透的碎尾留在黑印下。两名料手顺着旧裂掰开，很快便在案上摆出七只粗布包。
裴烈用左手取走一包，许桐、曹岳、秦越与苏晚晴也各自收下。没有人把包往陆野面前推。
第六只小包落来时，陆野伸手接住。碎骨隔着粗布透出一点凉，髓孔里仍有微弱灵光。它远不如他们放弃的弯骨，却第一次清清楚楚落在他的名字下面。
梁岳收走最后一包。值守随即从牌后抽出试采牌与清路木页，在右下各压完成印。黑边木牌一下轻了许多。
白石馆那名年轻弟子一直站在水槽另一头。他同门伤了腿，灰板上的一点也黑了，手里那块报料白布从头到尾没挂出去。看见陆野收包，他绕过石案，低声道：“你若暂时不用，我拿后面两次取料份换。”
陆野问：“你的两次，谁保你拿得到？”
年轻弟子脸上一热：“我总会再进来。”
“那就进来再挣。”
陆野没有笑他。半日前，他自己也以为伸手就能摸到弯骨。等兽群一挤，最好的一段仍在坡上，人却差点没能退齐。拿尚未到手的东西换眼前这点骨，听着很像一笔好买卖，只因付账的是以后。
年轻弟子看了一眼墙下的伤腿同门，最终把白布重新塞回筐边。他没有再加价。
裴烈在旁边听完，用左手碰了碰自己的腰囊：“我那份也不卖。”
“没人问你。”许桐说。
“先把价堵死。”
这句总算让水槽边有人笑了一声。方才石槽裂开的余响还压在耳边，笑声很短，很快便被下山铜铃盖了过去。
陆野将小包重新压进腰带，封绳没有拆。
碎骨的凉意隔着衣料贴住皮肤，分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天色已经压暗。
公巡押着两名临工先下山，第九队跟在公材长骨之后。走到第一道黑桩外，封闭岔路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沉闷长号。
那声音比石板更低，震得桩头灰尘往下落。
柱边两个临工同时停了脚。其中一个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像是从未听说过，却又知道那声号不该在此时响。
陆野看向梁岳。
梁岳把已经盖过完成印的木页塞回公台袋里，转身朝下坡抬手。
“下山。”
七个人没有越过黑桩。
下到矮柏林时，陆野裤脚上的松结已经磨出一点热。他停了一次，等右腿那股酸意落下去。队伍前面护送的完整长骨没有等他们，沿公台道先走了。
陆野看着那截骨远去，手掌压在自己腰间的小包上。
公材归公材，七份归七份。今夜他能带走的，只有自己挣到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