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门里的退热锅便见了底。
值守把昨夜带回的断杆从墙边拖开,以洗伤布剩下的浑水冲掉杆泥。三道横裂露了出来,最深的一道就在前手握位,木刺向外翻;血沾在握位后面,是抬杆的人栽下去时留下的。
回来的修路人蹲在旁边,指给苏晚晴看:“前面那个肩上挨了石头,杆断时往下栽。另一个为拉他,手掌全撕开了。”
两名伤员都还在北边。
落石最密时,他们躲进一处旧采石雨棚。修路人昨夜想再上去,坡上却连续滚石,只能先回冷石坳找架子和药。断杆带回来,正好能照着旧铁叶配一根新杆。
值守听完,从未拆的第二包药上解开封绳。
苏晚晴按住他的手:“整包带去,棚里这些人今晚用什么?”
门里的退热锅刚见底。腹伤修路徒不再吐红水,右腹仍硬;横坡伤员的膝肿没有继续扩大,却起了低热;肩伤者换下来的固定布也沾透半边。
值守看着两只药包。第一包已经用去压血散、退热叶和一瓶护脉液,剩下大半。第二包若整包带走,北段够用,冷石坳便只剩零散药角。
“拆半包。”梁岳说。
他没有碰药,只把长架摊在檐下。长架底部原本挂药的位置能容一个小包;伤员一上架,包便必须卸下。带整包和带半包,回程时都要另找人拿,差别在冷石坳能留下多少。
苏晚晴把第二包油布沿原折痕掀开。
里面有四卷压血布、两包退热叶、一小瓶止痛液和三片硬夹。她取两卷压血布、一包退热叶、那瓶止痛液和一片硬夹,另从第一包剩药中补一小瓶净伤水。值守用旧油布裹成半包,封口盖坳印。
留下的药重新入箱。带走的半包没有记成七人的私物,由苏晚晴挂在长架底部,到了雨棚先给伤员用;回程若两架都载人,余药须交给随行值守或由曹岳背轻包,不能塞在伤员身下。
苏晚晴收紧半包药的封绳时,四名抬手已经在门外拆下坏杆。
冷石坳没有现成好木。裴烈从柴棚挑出一根直松杆,秦越拿断杆比长度。新杆略粗,前端还带一个枝瘤,许桐用小刀削了许久,掌心的垫布便沾了一层湿木屑。
松杆装上去以后,短架一边高、一边低。
枝瘤虽然削平,杆身本身却有一道缓弯。空架看不明显,值守从墙角搬来两块压灶石放在底布上,弯杆立刻往内滚,连带整副架向左偏。
秦越先把石头取下,在弯杆靠外的一侧缠了两圈薄麻。许桐再用削下来的长木片垫进铁叶,杆头抬高半指。第二次压石,架面不再歪,铁叶却发出轻响。
“扣里有空。”裴烈说。
曹岳把耳朵贴近锁扣,让他们一人压一边。他听了两回,从修囊里找出一枚短木楔。木楔不能钉死,钉死以后路上断杆便拆不下来;他只将楔尖推到受力处,再用湿绳绕扣,绳干后会自行收紧。
值守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把昨夜那根血杆拖过来。两根杆放在一起,新松杆比旧杆粗一圈,真遇急换,原铁叶未必咬得住。
曹岳便把断杆上还完整的后半截锯下一掌长。那一截木头不拿来抬人,只当套在新杆外的比口。到了北段若还需拆换,先套比口,过紧便削新杆,过松就补薄麻,不必在落石下反复试。
修路人看懂以后,从腰间解下一条旧皮绳:“这个给架,不算药棚的。”
曹岳接过皮绳,闻到上面有浓重汗味。他没把它收进自己的修囊,而是直接绕在短架后扣。用在这里,回程就留在这里,不必另开一笔人情。
长架也压过石。
半包药挂在底部时,空架前轻后重。梁岳让秦越把药包向中间移,避开伤员肩背将落的位置;实际载人前再卸给曹岳。许桐伸手按了按长架底布,发现昨夜拆去旧皮后,中段一枚绳眼正磨木杆。
他把自己换下的旧掌垫剪去一角,塞在绳眼下。那块布已经洗过,仍带着掌心磨出的淡红色。没人拿它当纪念,能挡一程磨损便够了。
曹岳不抬杆。他坐在地上修短架的外绳,把昨夜被雨泡松的结一个个收紧。左臂贴着肋侧,只用右手和牙齿扯绳头。有人看他动作慢,伸手想接,他把绳结往膝下一压。
“这个结你接了,回程松的是我的名字。”
伸手的修路人便去磨枝瘤。
太阳照进坳口时,七人拆开第二块硬粮饼。
这次没有分成八份。横坡伤员能喝菜根糊,额缠布的人也领到公灶软食,硬饼只在七人之间掰开。裴烈掰得不匀,最大的一角落到梁岳手里。梁岳看一眼,又把那角换给许桐。
“他手上干了一层木屑。”裴烈说。
许桐没客气,咬下一口,把剩下的饼角塞回裴烈手里:“你劈的柴比我削的杆粗。”
两人一人半角,没有再分第三次。
陆野靠墙吃自己那一小块。他起身走了两趟坳口,右膝不再每一步都绷,走到第二趟末尾,右胯却仍泛酸。他便停在墙边,把最后一点饼渣从指腹舔净。
饼吃完,坳口下了一阵短雨。
雨点被北风吹斜,石棚门前只有靠墙的一尺地保持干燥。门外三名伤员挪不进棚,裴烈和秦越把两副试好的架子横在檐外,上面搭旧油布,先给草席挡雨。架子因此又沾了一遍水,出发前还得擦干握位。
额缠布的伤员半坐起来,帮他们压住油布角。他的一只眼被布遮着,只用另一只眼看北边风口。
“上面那段,午后常从右边掉石。”他说,“听见一声,不一定只来一块。”
陆野问:“哪边能压架?”
伤员想了想,用手指向界桩内侧一片低灌木。那里看似能躲,实际根下全是松土,架子一压便会向坡外滑。真正能停的是过风口后的凹壁,可两副架不能同时进去。
他没有画出完整路图,只说自己记得的两处。陆野走到界桩前,从雨里看那片低灌木,叶面正在向下淌黄泥。这个提醒比一句“当心落石”有用。
雨停后,许桐用干草把四处握位擦过。裴烈先张合手指,再与梁岳各抬一架在坳内走了一圈。新松杆没有再响,半包药也没碰底布。
苏晚晴吃完,才让他沿界桩内侧走一趟。
“直路可以。落石来了,你也不能急折。”
“我领路,不接架。”陆野说。
“领路的人最容易先躲。”
她只留下这一句,转去检查新松杆。陆野站在末白桩朝向上,盯着路边能藏半只脚的凹处。真有石落下来,他要做的不是跑得最快,而是让架子先知道往哪边压低。
午前,值守终于把北段画给他们看。
他没有拿整张百断山图,只在冷石坳门后的石板上划一条弯线。线从两根界桩出去,绕过风口,止在一根末端包白铁的旧桩。雨棚在旧桩之前,属于冷石坳登记的伤员转运段。旧桩后面有向主峰分开的黑石岔路,谁也不能碰。
“我跟到末桩。”值守把一块写有两名伤员伤页号的薄木片系在腰间,“你们两架前后走。先见人,再决定怎么载。”
梁岳把协送牌翻过来。北二刻线止处正与石板上的末桩相合。
“两人都能上架?”他问。
“不知道。”
值守答得很快。昨夜回报只说一人肩伤,一人掌裂,谁能走、谁有内伤、路上是否又被落石砸到,都要到场再看。
那块薄木片上只有两个伤页号。值守把它重新系紧,木片碰在腰骨上,发出一声干响。
午后云层压低,北风从界桩间灌进来。两副架已经换好杆、收好绳,半包药挂在长架底部。曹岳背修囊和短牵,苏晚晴守在两架之间。陆野仍空手站前,值守走在他侧后。
出发前,横坡伤员叫住苏晚晴。
他昨夜发热,声音发哑,手却已经能从旧皮上抬起来。那柄石锤放在凳榻下,他没有拿。
“我离队前,雨棚下面冒过烟。”
苏晚晴等他继续。
“不黑,贴着地。闻着像焦糖,又腥。我以为是谁烧湿草,后来落石才下来。”
伤员没看见点火的人,只记得那股味道在北风里停了很久,坡下兽蹄乱过,随后石雨才响。
苏晚晴把三件事分开记在伤页背面,笔尖在每句之间都停了一格。诊断栏仍只落昨夜的低热和膝外暗影。
值守已经抬起界桩间的窄木。
“先把活人带回来。”他说。
两副空架一前一后,进入冷石坳北面的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