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回到丁七舍时,屋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蹲在床边补鞋,一个用热水擦腿,陆天成正把理签房带回来的麻绳按长短重新绕好。没人盯着陆野胸口那封信,粗黄纸却比镇山令更硌人。
他没有往床下看。
黑炉就在那里,外面裹着三层旧布。信封上的弓弦结贴在衣襟里,随着呼吸轻轻磨胸口。父亲特意写了别在外头拆,便不会只为了让他回屋读两句腿伤。
补鞋的人先去洗衣棚借锥子。擦腿的端着脏水出去,门边那人闻见膳堂开锅的味,也跟着下坡。陆天成最后收起麻绳。他今日坐了一天,起身时左膝仍慢半拍,木杖点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陆野以为他要问信。
陆天成只把门带严,去膳堂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野先去窗边看了一眼。后墙排水沟里有水,檐下巡夜桶也是满的。他这才把门口的旧木箱往风缝前推了半尺,点亮床头那盏公用油灯。
弓弦结勒得很死。
他没有拿刀割。父亲的旧弓还在家里,这段弦多半是换下来的,磨毛了也能做套索扣。陆野用针挑松绳头,一圈圈解开,完整收进口袋。
信只有一张纸。
开头先写陆长山的腿。右脚跟每日只在扶架时点地三回,没有自行加量;阴天还是疼,药照常吃。陆青禾嫌他第三日多站了片刻,已经把扶架下的砖抽走一块。字写得很硬,最后那句却被墨团压掉了半边,像是写信的人不愿承认自己挨了女儿的管。
下面空了一行。
刀是我的。炉不是。
陆野看到这里,手指停在纸边。
再往下,父亲承认黑炉是七年前从北墙外带回来的。不是陆家猎队分下的东西,也不是祖屋原有的旧灶。那夜墙外起过一场大火,等火退下去,炉子才被带进镇。带回来时炉沿便有十道缺口,最深的一道已经发黑。
纸上的话到这里忽然短了。
在哪儿拿的,不写。
谁留下的,不写。
当时还有谁,也别问脚夫。
三句话挤在一起。第三行落笔最重,“谁”字的竖钩几乎划破粗纸。
陆野重新看了一遍。
父亲写的是火退以后,不是兽潮退以后。
七年前青石镇死过不少人。陆野对那一夜的记忆只剩几块断片:北墙上的铜锣响得人耳朵疼,院里落满黑灰,母亲把他和青禾推进地窖,自己再没有回来。后来别人提起,都说那是兽潮。父亲这封信里,却先记得墙外的火。
那时他还够不到地窖横栓,只能踩着一只腌菜坛往上看。缝外先是红,后来全黑。灰从木板缝里落下来,沾在陆青禾的头发上,她忍着没哭,拿袖子替他捂住口鼻。地面每震一下,坛里的咸水就晃出来一点。
陆野曾以为那都是兽爪撞墙。如今再想,震动之间还夹着一阵闷响,像有人把装满炭的铁桶从高处摔下。那声音没有铜锣急,却一连响过几次。第二日地窖打开时,院墙被熏黑,陆长山左边袖口烧掉一截,手里只有那把缺口猎刀。
陆野不记得黑炉是什么时候进的祖屋。它后来一直搁在灶台最里侧,冬天烧过水,春天烘过湿弓弦,和两只寻常铁锅挤在一起。没人会特意问一口旧炉从哪来,就像没人会问墙角的水缸是谁挑进院的。
信纸下半截还有几行。
陆长山没有问他为何突然追查旧炉,只写那口炉若仍被当作普通旧灶,便照宗门火签用;若出现不该由一口旧灶弄出的动静,先停火。不要拿去任务堂换功,也不要托不认识的人辨来路。
等我能自己走到院门,你回来再问。
最后仍是两句寻常话:刀用完擦油,饭别拿热水顶。
那两句话写得比前面松。写到“饭”字时,笔锋甚至歪了一下。陆野能想到父亲伏在祖屋矮桌上,右腿伸不开,只好把纸压在膝边;陆青禾大概就在旁边煎药,闻见墨味还要催他少写废话。
可真正该写的名字,一个也没有落在纸上。
陆野把信压在膝上,弯腰从床下拖出黑炉。
炉身冷得粘手。
三层旧布拆开,十道磨损缺口露在灯下。最深那一道颜色发乌,和缺口猎刀靠近刀尖的崩口很像。过去他只知道两样东西都与七年前北墙外有关,现在又多知道了一点——刀属于父亲,炉从来不属于陆家。
这仍不能说明它们来自同一个人,甚至不能说明黑痕出自同一场火。
陆野拔出缺口猎刀,刀背朝上,放在炉沿旁边。
一长一圆,两件旧物并不相配。刀上的黑缺像正面撞过硬骨,边缘向外翻;炉沿最深的缺口却被磨得很平,黑色吃进铁里,没有明显崩边。离那道黑缺不远,还有一丝新痕。
那是炼出铁爪猞残势时刚加深的。
父亲信中所写的十道旧缺口,不包括这一丝。
陆野拿指甲横着刮过。新旧交接处很浅,闭着眼却能摸出来。七年前有人把带着十道缺口的黑炉留在北墙外;七年后,他往炉中放进新鲜碎肩胛,其中一道旧痕又往下吃了一点。
中间缺的东西,不是一封信能补齐的。
陆野又量了一遍十道旧缺。不是用尺,只把细麻线沿炉沿贴过去,每遇一道缺便打一个松结。十个结绕完,麻线还剩半圈。新痕就在第三个结旁边,细得不能单独卡住绳结。
他把麻线摊到信纸边。父亲写的是“十道”,说明陆长山至少认真数过,也知道哪一道原先便黑。一个把旧炉当寻常灶用的人,不会在七年后还记得炉沿究竟缺了几处。
陆野没有把这个问题添进回信。父亲若肯答,第一张纸上便会写;若不肯答,把问句写得再重,也只能把粗黄纸戳破。
门外传来脚步。
陆野先把刀归鞘,再用旧布盖住黑炉。脚步没有停在丁七舍,送饭的杂役提着空桶往坡下去了。铁箍碰在石阶上,一阵响,一阵轻。
他没有追出去找寄信脚夫。
父亲已经把肯写的写了。再往青石镇寄十张纸,得到的也只会是十句不写。陆长山藏事的办法,陆野从小见惯了:腿疼说天冷,肉不够说不饿,被问急了便去收绳、磨刀。手上的活总能排到话前头。
陆野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寄回去的上一封信只问黑炉从哪儿来,没写炉子炼出过什么,更没写自己捏住薄骨后,身体照着一头铁爪猞的旧伤扑了出去。
父亲藏了七年。
他也藏了一半。
陆野抽出一张薄纸,回信写得更短。
信收到了。炉沿没崩,没有拿去换功。你照药师说的点地,别自己加第四回。
写完以后,他看着“没崩”两个字。
那道磨痕确实不是崩口。这句话不算假,却也没有把真话说全。陆野没有改,把纸折好,再用刚解下的旧弓弦绕了一圈。弓弦不会跟回信送走,他只比着父亲的结法勒好一次,又拆下来收回刀鞘夹层。
黑炉重新塞回床下。
这次炉口朝里,最深的黑缺贴着墙。陆野把三层旧布依次裹回去,第二层边角沾过黄油烟,已经发硬。他没有换新布,只将那块硬角折到炉底,免得同信纸碰在一起。
陆野把父亲的信压在镇山令下面,没有压在炉底。炉中若再无火发热,纸会比手更早遭殃。
同舍人回来时,油灯还亮着。屋里只多了一点旧灰味,没人问他信里写了什么。陆天成把一只没动过的粗面饼放回自己床头,坐下继续绕麻绳。陆野去膳堂吃了饭,没有再拿热水填肚子。
膳堂的粗面饼刚出笼,掰开还有白汽。陆野照旧拿两块,又添了一碗菜根汤。端碗回桌时,他才发现自己右手一直捏着衣襟里那段旧弓弦,指节上压出一道红印。
他松开手,把饭吃完。
回舍后,陆天成仍在理麻绳。长的挂墙,短的盘成圈,磨出毛刺的另放一堆。陆野坐下擦刀,把刀上的油布换了一个面。两人各做各的,直到陆天成看见床沿那段旧弓弦。
“还能拉?”
“拉不了弓。”
“那留着做什么?”
陆野用拇指压了压磨毛处:“结没断。”
陆天成点点头,没再问。他从那堆短麻绳里挑出一根还能接的,照样盘好,和彻底烂掉的分开。
熄灯前,陆野把父亲的信装进油纸袋,收在枕下。旧弓弦夹回刀鞘,缺口猎刀仍挂在伸手能摸到的床栏上。黑炉留在床底,没有点火。
十道旧缺被三层布盖住,新添的细痕也一起藏了进去。
陆野躺下后又想起父亲那句话:等我能自己走到院门,你回来再问。
他没有把它当成许诺。
窗外巡夜梆响过一遍,陆野伸手碰了碰刀鞘里的旧弓弦,确认结头还在,便把手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