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来人了,问的是谢子轩临终留下的木匣。”
青禾站在暖阁门外,没有立即进来。
苏念瑶翻过一页田庄旧册。
手边的温乳还冒着热气。
楚墨轩上朝前才嘱咐过,静宜园今日不见外客。
他近来出门总要迟上一会儿。
先看苏念瑶用了早膳,再看青禾收好郑太医留下的医嘱。
临走前还得问一句,炭盆里的火旺不旺。
苏念瑶起初由着他。
今日见他第三回看向窗缝,终于道:“窗上糊的是新纸,昨日严嬷嬷才叫人换过。”
楚墨轩收回目光。
“外头风大。”
“屋里有两只炭盆。”
“近窗处仍有凉气。”
苏念瑶合上册子。
“楚大人若再不出门,早朝便要散了。”
楚墨轩看了一眼漏刻,这才拿起案边的朝帽。
“今日若有人来,不必见。”
“我如今连府门都不出,还能见谁?”
“谢家昨日收到了丧报。”
苏念瑶理账页的手停了停。
“你料到他们会来?”
“谢子轩的灵柩尚在路上,遗物却先到了你手里。谢家得知此事,总要问一问。”
“匣子已经空了。”
“空匣也不必给。”
苏念瑶抬头看他。
“楚大人连空匣都舍不得?”
“烧火尚可。”
门边的翠屏忙接话:“大人,那匣子木料寻常,烧起来只怕有烟。”
青禾把她往旁边拉了拉。
“你昨日还说能拿来装针线。”
“奴婢后来想过,装谢家的东西不合适,装咱们静宜园的线也委屈。”
楚墨轩没理会她们,只吩咐严嬷嬷照看院中,这才出了门。
严嬷嬷是瑞和堂的人,平日不会在静宜园久留。
今日却带着两个婆子守在外间,连厨房送来的温乳也亲自验过。
翠屏端着温乳进来,嘴里还在念叨。
“郑太医只说每日用半盏,严嬷嬷验得比御膳还细。”
严嬷嬷隔着帘子道:“少夫人如今身子要紧,谨慎些总无错。”
翠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耳力也好。”
“老奴尚未聋。”
翠屏不敢再说,把温乳往苏念瑶面前推了推。
“少夫人趁热用。”
苏念瑶喝了两口,继续核对苏家发还的三处田庄。
其中一处租给了当地乡绅,契期还剩两年。
庄上去岁的收成不错,账面却比前年少了三成。
陈伯已经派人去问。
庄头回话,说银子拿去修了水渠。
水渠修了多长,雇了多少人,账上都写得含糊。
细看下来,只有一笔支银的数目写得清楚。
苏念瑶正要把这一页抽出来,青禾便从外头进来了。
“少夫人,谢家管事还在外院。”
“来的是谁?”
“谢二夫人身边的刘管事。”
翠屏放下温乳。
“谢家大房办丧,二房派人来问遗物?”
青禾道:“说是谢老夫人年迈,谢夫人病倒了,二夫人只得帮着料理。”
“谢夫人从前一遇上难事便病。”
翠屏掰着手指数了数。
“分家文书送到她面前时病过,账房被查时病过,咱们少夫人和离时,她病得最重,听说还摔了两只茶盏。”
苏念瑶把抽出的账页压在镇纸下。
“谢家眼下办丧,她病了也不奇怪。”
翠屏朝门外看了一眼。
“那刘管事说是来请安,分明没安好心。”
刘管事已经在楚府外院坐了两盏茶的工夫。
楚家管事待他周全。
茶是热的,座也让了,礼数没有短处。
只是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只回一句“已经记下了”。
刘管事先问楚老夫人安好,又问楚大人与少夫人的近况。
楚家管事道:“府中一切安好,有劳挂念。”
刘管事叹了一回谢家近日的难处。
“逝者已矣,还请贵府节哀。”
刘管事又说灵柩将到,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楚家管事将早已备好的奠仪礼单递过去。
“依楚谢两家旧例,府中备了薄奠。待贵府定下发丧的日子,外院自会派人前去吊唁。”
礼单不轻不重,全按两家从前的人情往来置办,谁也挑不出错。
刘管事接了礼单,却没有起身。
“贵府周全,小人回去定会禀明老夫人。”
“只是还有一件旧事,不知该不该问。”
楚家管事笑了笑。
“刘管事既来了,问便是。能答的,我自然答。”
刘管事捧着茶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家大公子临终之前,曾托人送出一只木匣。”
“旧仆扶灵回京,清点遗物时却没寻到。二夫人怕沿途出了差错,这才命小人来各处问问。”
“贵府的家事,我不知情。”
“听说那匣子是川蜀商队送回京中的。”
“京中每日来往商队众多。”
“其中一支,似乎与苏家有些旧交。”
楚家管事收敛了笑意。
“刘管事今日来楚府,是问谢家的遗物,还是查苏家的旧交?”
刘管事忙放下茶盏。
“小人不敢。”
“只是我家大公子去得突然,若留了什么话,老夫人总该知晓。”
楚家管事朝门外唤了一声。
“去静宜园传个话。”
刘管事神色微松。
谢子轩辞官离京后,与谢家的书信越来越少。
如今人死在青川县,身边只有一个旧仆,偏偏另有一只木匣绕过谢家送回京城。
谢二夫人听见这个消息,当场放下丧仪账册。
匣中若只是私信,还能当作故人旧话。
若牵出当初和离的事,谢家便不能不问。
更何况谢子轩临终绕开本家,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谢老夫人没有明说要讨回木匣。
她只拨着佛珠问了一句:“子轩的遗物,总该归谢家收着,你说呢?”
二夫人听懂了,这才派刘管事走这一趟。
外院传话的小厮到了静宜园,被阿木拦在月门外。
阿木进去禀了青禾。
青禾听完,又进暖阁复述了一遍。
翠屏先忍不住了。
“那匣子上又没写谢字,凭什么说是谢家的?”
“况且东西是谢子轩自己托人送来的。”
“他们活着时不肯听他说话,人死了倒惦记起他的绝笔。”
严嬷嬷在外间咳了一声。
翠屏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苏念瑶看着镇纸下那页田庄旧账,没有接话。
谢家会来,她早有准备。
那封信已经烧了,半支断簪也埋进海棠树下。
至于信上写过什么,她没看,往后也不会有人看见。
青禾问:“少夫人,如何回?”
翠屏道:“便说烧了。”
苏念瑶问她:“烧了什么?”
“信和簪子。”
“旁人若问信里写了什么,你如何答?”
翠屏张了张口。
“奴婢又没看。”
“他们若说你看过呢?”
“他们无凭无据。”
“既无凭据,何必解释?”
翠屏抿住嘴,不再言语。
苏念瑶将那页旧账放回册中。
“回三个字。”
青禾等着她吩咐。
“未见过。”
翠屏怔住了。
“可匣子分明送来了。”
苏念瑶端起剩下的温乳。
“送来的是我的东西,与谢家要找的遗物有何干系?”
“他们若说木匣是谢家的呢?”
“请他们拿凭据。”
翠屏恍然大悟,眉眼都舒展开来。
“奴婢这便去回。”
青禾拦住她。
“少夫人吩咐的是我。”
“我同你一道去。”
“你去了,三个字便要变成三十句。”
“我今日保证只说三个字。”
“哪三个?”
翠屏想了想。
“没见过呀。”
严嬷嬷在帘外道:“多了一个字。”
翠屏彻底不说话了。
青禾到了外院,没有进待客的小厅,只让楚家管事转告。
楚家管事听罢,重新进去。
刘管事已经喝完第三盏茶。
“少夫人如何说?”
“未见过。”
刘管事脸上的笑意一僵。
“劳烦再问问,可曾有川蜀何家的人登门?”
楚家管事取走空茶盏,没有再续。
“刘管事,你来问,我替你传了。”
“少夫人身子不便,老夫人已经免了她一切应酬。你若还有旁的话,待楚大人回府,可亲自向大人禀明。”
刘管事不敢留下等楚墨轩。
谢家旧账才结不久,三皇子府也因私盐案受了重罚。
为了一只来处说不清的木匣在楚府纠缠,事情传出去,谢家讨不到半点体面。
他站起身。
“小人只是奉命问一句。既然少夫人未见过,想来是路上弄错了。”
“也许如此。”
“今日多有叨扰。”
“刘管事慢行。”
阿木送他到外院门口,又把奠仪交给谢家跟来的小厮。
礼单齐整,封口也没有动过。
刘管事来时两手空空,走时带着楚家的奠仪。
至于那只木匣,只问出三个字。
马车离开楚府后,随行小厮才问:“管事,回去如何向二夫人交代?”
刘管事放下车帘。
“照实说。”
“少夫人未见过?”
“不然呢?”
小厮缩了缩脖子。
“可何家的人明明进过柳巷。”
“那是苏家的地方。”
刘管事闭目靠在车壁上。
“楚少夫人说没见过,咱们便只能当她没见过。再问下去,丢的是谢家的脸。”
静宜园里,翠屏得知刘管事已经走了,还有些遗憾。
“奴婢原以为他总要多赖一会儿。”
青禾把温乳的空盏收走。
“这里是楚府,他敢赖什么?”
“至少再问一句。”
“问了又能如何?”
翠屏看向苏念瑶。
“少夫人仍会说未见过。”
“那不就成了。”
苏念瑶重新翻开田庄账册,在修水渠的那笔银子旁做了记号。
“让陈伯派去的人查一查县衙去岁的徭役册。”
青禾放下托盘。
“少夫人怀疑水渠是征役修的?”
“那一带去年发过水,官府征调各村修渠,田庄未必出过这笔工钱。”
“若当真没有出呢?”
“先查银子落在谁手中。”
苏念瑶又翻了一页。
“契期尚有两年,不宜贸然换人。把账查明,往后的租子才收得稳妥。”
翠屏听了半晌,还是问道:“少夫人,谢家的事便这样算了?”
“还有什么事?”
“谢家或许还会再来。”
“今日来的是管事。下一回,总不能让谢老夫人亲自登门讨一只木匣。”
翠屏想了想,也觉得不大可能。
“那匣子还留着么?”
“在小库房。”
“奴婢下午拿去劈了。”
青禾看她。
“你昨日说有烟。”
“晒干些再烧。”
“装针线呢?”
“静宜园的线受不得这个委屈。”
严嬷嬷在帘外笑了一声。
苏念瑶低头看账,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的积雪还未化尽。
海棠树下新翻过的土已经让雪盖住,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苏念瑶碰了碰小腹,又把衣带往松处移了一扣。
桌上还有半册田庄旧账。
她提起笔,在那笔修渠银子旁写下“待查”二字。
申时将过,外院送来一封信。
陈伯亲自站在廊下,袖口沾着未化的雪水。
“姑娘,川蜀何家又来信了。”
他把密封的信笺放到苏念瑶面前。
“谢子轩的死,另有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