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谢大人在门外站了三个时辰。”
“不敲门,也不肯走。”
“再站下去,怕要误了您去护国寺的时辰。”
陈伯回完话,看了眼小几上的川蜀来信。
信是丰年行驻川蜀的老掌柜送来的。
青川县山路难行,春日又多雨。
县里压着多年未清的盐税旧账,新任主簿须在三月底前到任,不能耽搁。
老掌柜还在信末添了一句。
谢家正在托人打听沿途驿站,应当就在这几日启程。
苏念瑶看完,将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几时来的?”
“午时前。”
陈伯道:“老奴问过他有何事,他只说等着。”
翠屏正在收拾祭扫用的东西。听见这话,她朝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外头风还凉着呢。”
“他若当真有话,为何不敲门?”
“这般站着,倒像是咱们欠了他一个交代。”
陈伯瞥了她一眼。
“少说两句。”
翠屏闭上嘴,继续往竹篮里装东西。
她放进去一碟苏父生前爱食的桂花糕,又取来素布,仔细盖好。
苏母今日精神不错,正坐在窗边整理纸钱。
听见他们说起谢子轩,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念瑶。”
苏念瑶走到母亲身边,替她掖好膝上的薄毯。
“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母看了女儿一会儿。
苏念瑶脸上没有多少变化。既不躲,也没打算恼。
“有些旧话,说开了也好。”
“免得他带着念想上路,往后又拿这点念想来扰你。”
苏念瑶点头。
“女儿明白。”
苏母把纸钱放入竹篮,又盖上一方素帕。
“你父亲在时,最厌人拖泥带水。”
“今日是去祭他,莫误了时辰。”
翠屏听得鼻子发酸,低头又把竹篮翻看了一遍。
“夫人放心,奴婢都备齐了。”
“纸钱、香烛、果品,还有老爷爱食的桂花糕,一样也不缺。”
苏母见她翻来覆去,不免笑了。
“你再翻两回,那桂花糕便要碎了。”
翠屏赶紧收手。
“奴婢是怕少了什么。”
“老爷若怪罪,也该怪姑娘,不能怪奴婢。”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苏念瑶看向翠屏。
“父亲若听见你这话,先要罚你抄十遍账册。”
翠屏垮下脸。
“那还是怪奴婢吧。”
苏母笑意深了些。
屋里原有的那点沉闷,也就散了。
申时将尽,马车已经停在巷口。
苏念瑶换上素青褙子,外罩一件月白斗篷。发间没戴旁的首饰,只簪着那支半旧的白玉兰花簪。
她接过翠屏递来的竹篮,朝苏母福身。
“女儿去去便回。”
苏母叮嘱她。
“路上当心。”
院门打开时,夕阳已经落到长街尽头。
谢子轩还站在石阶下面。
他没有乘车,身边也不见福安。
身上那件青灰色圆领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压着两道不太平整的折痕。
从前的谢家大公子,衣裳上多出一道褶子,都不肯出门见人。
如今他在外头站了半日,鞋面沾着尘土,肩上还落了几片老树的枯叶,竟也没有收拾。
听见开门声,谢子轩抬起头。
苏念瑶站在门内,手里提着祭篮。
两人对上视线,她只停了一下。
没有质问,也没有避开。
那态度客气疏离,只把他当成一个多年不曾往来的旧识。
谢子轩来前准备的那些话,忽然乱了。
“念瑶。”
翠屏皱起眉,往苏念瑶身前挡了半步。
陈伯扶着院门,没有出声。
谢子轩看见他们这副防备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从前在谢府,苏念瑶出门总跟在他后面。
他走得快,她便提着裙角赶。
等他停下,她也只敢站在身后,从不越过去。
如今两人只隔了几步,她身边的人却将他当成了外客。
甚至是个需要提防的外客。
谢子轩重新看向她。
“苏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承谢大人挂念,母亲已无大碍。”
客气周全,也只剩下客气周全。
“我听说,楚家送来了雪莲。”
话出口后,谢子轩才察觉不妥。
苏念瑶没有解释。
“母亲用药得宜,调养得也好。”
谢子轩低头,看见竹篮里露出一角素布。
“你要出门?”
“今日是家父春祭。”
“我竟忘了。”
说完这四个字,谢子轩便沉默了。
三年夫妻,苏念瑶每年都会去护国寺,为亡父点一盏长明灯。
成婚第一年,她曾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往。
谢子轩拿衙门有事推了。
第二年,她没再问,出门之前却仍替他备好了午膳。
第三年,她病得下不了床,还是让翠屏扶着上了马车。
偏偏那一日,谢子轩陪沈芸娘去了城南看灯。直到深夜,他才回府。
他从来没有问过苏念瑶在护国寺跪了多久,也没有问过她路上可曾遇见风雨。
如今,他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
谢子轩让到一旁。
“是我耽搁你了。”
苏念瑶道:“无妨。”
她提着竹篮走下石阶。
谢子轩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还是出了声。
“我明日离京。”
苏念瑶停下。
“调令已定,赴青川县任主簿。”
“川蜀路远,驿道又难行,途中大约要走一个多月。”
“祖父身子不好,母亲也病着。”
“谢家如今……只余几名旧仆。”
谢子轩一句一句说着,每说完一句,便看她一眼。
他停下来,等着她的回应。
苏念瑶只道:“春日多雨,山路湿滑,谢大人沿途珍重。”
谢子轩盯着她。
“你没有旁的话要同我说吗?”
“谢大人想听什么?”
她这么一问,谢子轩反而答不上来。
他来柳巷之前,想了许多。
苏念瑶念着三年夫妻,至少该问一问他的归期。
听说谢家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也许会心软。
甚至,他还想过,只要苏念瑶肯回去,东跨院可以重新修整。
苏母那边,他也可以亲自去接,往后当作长辈奉养。
沈芸娘已经被发往辽东。
二房也分了出去。
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没了。
谢子轩以为,只要自己肯低头,苏念瑶就会回来。
可她站在暮色中,眼里干干净净。
从前的怨已经放下了。
连同对他的那点情分,也一起放下了。
谢子轩干咽了一下。
“念瑶,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翠屏将香烛匣子抱紧了些,盯着他。
谢子轩没理会旁人。
“我知从前亏待了你。”
“谢家事多,我那时只想着前程与家中体面,许多地方未曾顾及你。”
“芸娘之事,也是我处置不当。”
说到此处,他停了停。
“如今她已经走了。”
“二房也分出去了。”
“往后府中不会再有人拿你的嫁妆,也不会有人逼你填补公中。”
苏念瑶听着,没有插话。
谢子轩往前走了一步。
陈伯随即放开院门,站到了石阶边。
谢子轩只好停下。
“我明日赴任,青川县虽偏远,终究是个重新开始的地方。”
“你若愿意……”
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可愿随我回谢家?”
“待我在青川安顿好,便接你与苏夫人一同过去。”
翠屏张了张嘴。
她大约是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忍了半晌,才勉强没有出声,只拿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谢子轩。
他在风里站了这么久,莫不是连脑子也冻糊涂了。
苏念瑶安静看了他片刻。
这句话,她曾经等过。
前世临死之前,她躺在漏风的屋子里。
床边摆着半碗凉透的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那时候,她还在想。
只要谢子轩肯来,只要他说一句“随我回家”,那些委屈,她大约都能原谅。
她等到闭上眼,也没有等来他。
如今,这句话终于到了。
只是来得太迟。
苏念瑶听完,并无波澜。
“谢大人。”
谢子轩眼中重新亮了些。
苏念瑶扶正被风吹歪的竹篮。
“你我之间的和离书,是在顺天府过了明路的。”
“婚书既断,户籍已分,我回哪里,与你无关。”
谢子轩的脸色有些发灰。
“和离书也可重立。”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重新求娶。”
“这一次,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苏念瑶看着他。
“谢大人以为,我离开谢家,只是因为没有体面?”
谢子轩想解释。
“我并非此意。”
“我明白。”
苏念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你要的是有人替你照料长辈,打点内宅,清理账目,在你归家时留一盏灯。”
“这些事,我从前做过。”
“所以谢大人觉得,只要肯给我一个正妻的名分,我便该回来。”
谢子轩的脸一点点失了血色。
“念瑶,我并未将你当成管家仆妇。”
“若没有,那三年里,你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
谢子轩站在那里,再没接上话。
长街另一头,有人推着卖糖人的小车经过。木轮压过青石板,吱呀作响。
小贩见这边的人都没出声,也没敢招呼,推着车快步过去了。
苏念瑶看着那辆小车走远,这才收回视线。
“谢大人,从前的事,我不想再追究。”
“你忘了家父的祭日,也无妨。”
“你不记得母亲病中缺过多少药,更无妨。”
“人各有心,不能强求。”
谢子轩问:“那你为何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我不愿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责问,也不带怨气。
谢子轩没动。
苏念瑶继续道:
“谢家的体面,你守不住。”
“苏家的因果,你也背不起。”
“我若回头,今日站在这里的我,便辜负了从前吃过的苦。”
谢子轩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是因为楚墨轩吗?”
翠屏到底没忍住。
“谢大人,姑娘回不回谢家,与楚大人何干?”
“谢家留不住人,怎还要把缘故推到旁人身上?”
陈伯咳了一声。
翠屏这才住口,慢吞吞退了半步。看她那样子,分明还觉得自己一句也没说错。
苏念瑶没有责备翠屏。
“与旁人无关。”
“我离开谢家,是我自己的选择。”
“今日不回去,往后也不会回去。”
谢子轩看着她发间的白玉兰花簪。
他的袖子里,也藏着半支断簪。
那是他从东跨院旧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的。
他原本想将簪子修好,再亲手还给她。
谢子轩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断口。
那地方粗糙,硌着手。
过了片刻,他还是将手拿了出来。
手里什么都没有。
“念瑶。”
这是他今日最后一次唤她。
苏念瑶朝他敛衽一礼。
礼数无可挑剔,也足够疏远。
“往后山高水长,谢大人好自为之。”
她绕过谢子轩,往巷口走。
翠屏提着香烛,快步跟上。
陈伯朝谢子轩拱手,随后关上院门。
门闩落了下去。
谢子轩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处,看着苏念瑶登上马车。
车夫放好脚凳,翠屏扶她进去,又将祭篮安稳放在车内。
车帘落下之前,苏念瑶朝护国寺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始终没有再看谢子轩。
马车驶出柳巷。
车轮碾过未干的春泥,越走越远。
谢子轩站在长街上,隔着衣袖按住那支断簪。
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暗巷里,佩着楚字铁牌的随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