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谢府东跨院里安安静静的。
苏念瑶睁开了眼。
她没起身,躺着听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身边是空的,凉的,还留着点檀香味,是谢子轩来过的味道。
她侧过头,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和多宝格,心里没什么起伏。
这屋子,她住了三年,但从来就不属于她。
……
柳巷的清晨,是从巷口豆腐坊的石磨声里醒来的。
苏念瑶的马车停在巷子中段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晨光正好越过墙头,照亮了院里石榴树的新芽。
翠屏先跳下车,上前敲了敲门。
门从里头拉开,是个生面孔,面容冷峻。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短打,眼神锐利,扫了翠屏一眼,又朝马车看过去。
“是苏姑娘?”
声音沉稳。
翠屏没反应过来,苏念瑶已经扶着车辕下来。
那人见了她,躬身行礼,侧身让开路。
“姑娘,陈伯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苏念瑶走进院子,另一个同样打扮的汉子正站在井边,见她进来,也躬身行了一礼。
这两人,就是楚墨轩契书上的那两个护院。
院里的石桌旁,陈伯正局促地坐着,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姑娘。”
在他身后,还站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清瘦,腰背却都挺得笔直。
见到苏念瑶,三人齐齐跪下。
“姑娘,这三位是府里旧部的后人。”
陈伯指着他们,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涩地开口:“左边这个叫石头,是当年马房王管事的孙子,在城西粮行当伙计,因得罪了钱家二爷的管事,被赶了出来。”
“中间这个叫阿木,是花匠李伯的儿子,原在御花园当差,因冲撞了哪位贵人,被打了二十板子,差事也丢了。”
“那个丫头叫青禾,她爹是府里的账房,人没了,她跟着个远房亲戚过活,如今那家要嫁女儿,容不下她了。”
陈伯一口气说完,眼圈有点红。
苏家败落,这些忠心旧人的后代,日子都不好过。
苏念瑶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个个扫过。
他们的眼神里,有窘迫,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期盼。
她走到石桌的主位前,坐下。
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浅青色的褙子映得温润。
她没说话,只端起石桌上一杯凉了的茶,轻轻拨了拨浮叶。
院子里静得很。
那三个年轻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
过了半晌,苏念瑶才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入我苏家门,往后,命就是苏家的。”
她声音虽轻,吐出的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每月三两银子,管饭。”
三人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惊愕。
石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姑娘……我们……我们不要银子,只求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苏家的人,不白使唤。”
苏念瑶看着他们,说道:“你们的父辈曾为苏家尽忠,今日,我收留你们,不是施舍,是规矩。”
她顿了顿。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留有二心之人。若有背主求荣的那一日,天涯海角,我苏念瑶也必会清理门户。”
石头、阿木和青禾互看一眼,随即重重地磕下头去。
“我等愿为姑娘效死!”
“好。”
苏念瑶点头,对陈伯说,“陈伯,带他们去安置吧。石头和阿木跟着护院大哥,学学规矩。青禾,你先跟着翠屏。”
“是,姑娘。”
陈伯应着,领着三人下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念瑶看着那三个远去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人手还是太少。
日后母亲要接过来,铺子要开起来,都需要得力又忠心的人。
她正想着事,院门响了两下。
敲门声不急不缓。
陈伯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神色变了变,回头看向苏念瑶,有些迟疑。
苏念瑶给了他一个眼色。
陈伯这才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楚墨轩。
他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两只食盒,是城南那家“桂满斋”的糕点盒子。
他走进来,视线在院里几个新人身上过了下,就走到石桌边,把食盒放下了。
“这里倒是添了些人气。”
苏念瑶站起身,没去看那糕点,只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苏家的人,自己护得住。”
楚墨轩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就把视线挪开了。
他点了点头。
“谢家明日有劫,别回。”
他的声音不高,但传得很清楚。
说完,他便转身,步子沉稳地走出了院门。
门外的马蹄声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石榴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苏念瑶看着桌上那两只精致的食盒,沉默了很久。
“劫”……
他说的劫,到底是什么事?冲着二房,还是整个谢家?或者……是冲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被风吹动。
不管是什么,这趟浑水,她不打算再沾了。
她回头,对跟出来的陈伯道。
“陈伯,去街上寻个最好的锁匠。”
“把锁换了。从今往后,这扇门,只为苏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