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泠来了之后,柳沟村的女人们之间,空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张力。
最先发作的是赵翠花。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凡在卫生室里整理药品,赵翠花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低胸碎花裙,外面罩着件小开衫,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大夫,那个新来的女警察,是怎么回事?”
周凡抬起头:“顾警官?驻村民警。”
“驻村民警?她驻的是村里还是你卫生室?”赵翠花把门一关,走到诊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我上午看见她从你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你昨晚换下来的衬衫。”
周凡放下手里的药瓶:“她帮我洗的。她办公室有洗衣机。”
“洗衣机——”赵翠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评这个借口的可信度。
她直起身,抱起胳膊,“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前天我去她办公室办暂住证,她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你猜她说什么?”
周凡看着她。
“她说——‘周大夫这个人,很有魅力’。”赵翠花模仿顾清泠的语气模仿得很夸张,“你说,一个正经驻村民警,会这么评价一个村医吗?会用‘很有魅力’这四个字吗?”
周凡站起来,绕过诊桌走到赵翠花面前。
赵翠花被他看得往后仰了仰身子,但下巴还是抬着。
“赵姐,顾警官是来村里工作的。她以前在省城刑警队干了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对我客气,是因为我是村医,以后工作上要配合。”
赵翠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一把揪住他衬衫的前襟:
“我不管她干了多少年刑警,反正你要是被她勾走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完松开手,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门帘子哗啦一声甩下来。
赵翠花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温小曼也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半是兴奋半是紧张的表情。
“周大夫,我刚才看见韩老师和顾警官在村委会门口说话。”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两个人在说沈科长。韩老师说沈科长最近工作太拼了,人都瘦了。顾警官说——‘你这么关心她,怎么不自己跟她说?’韩老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周凡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然后顾警官又说了句——‘我猜你关心沈科长是假,关心那个村医是真吧?’
韩老师的脸从红变青,转身就走了。”温小曼模拟着顾清泠的语气,眼睛亮亮的,“周大夫,顾警官太厉害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顾清泠才来几天,已经看出了韩野的心思。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通过观察。
这是一个老刑警的职业本能——观察,分析,判断。
她观察韩野,也一定在观察他。
她在赵翠花面前说“周大夫很有魅力”,是真的夸奖,还是某种试探?
四点半左右,季清漪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深灰色的直筒裤里,手里拿着试验田的数据表,眼镜后面是一如既往平静的表情。
“周大夫,第三期试验田的追肥方案需要跟你核对。”
她在诊桌对面坐下来,翻开文件夹,开始念数据。
念到一半,忽然顿了顿,把一根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纸页上的长发轻轻拈起来放在一边。
那根头发是黑色的,微卷,比她的齐耳短发长得多。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念数据。
但念完一遍之后,又回过头来重念了一遍同样的段落,声音比刚才略微紧了一点。
“季老师,这段你念了两遍。”周凡说。
季清漪推了推眼镜:“我在想你刚才说的问题。”她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专业和疏离,“这次的试验组比上一轮多了几个变量。稳妥起见,我明天去田里复核之后再跟你碰。”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下次如果有女客来,麻烦提前打个招呼。万一撞见了,大家都尴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记得带伞。然后推门出去了。
周凡坐在诊桌后面,看着那根被拈走的头发,若有所思。
傍晚,顾清泠来找他。
她推开卫生室的门,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瓶啤酒,藏蓝色的执勤服没有换,但帽子摘了,头发散着。
“周大夫,今天我在村口遇到赵翠花,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贼。”
她走进来,把啤酒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我当了十二年刑警,审讯过的嫌疑人少说上百个,什么眼神没见过。但赵翠花看我的那个眼神,跟审讯室里的嫌疑人不是一个类型——是那种老婆看小三的眼神。”
她拧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抬头看着他:“我什么时候成了她假想敌的?”
“你帮我洗衬衫,她看见了。”
顾清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爽朗。
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她的眼睛在笑的同时,一直在看着他。
“行,以后不洗了。”她喝了口酒,“不过话说回来,周大夫——赵翠花、李秀娥,还有你们县扶贫办那个沈科长,都对你挺上心的。我这几天在村里走访,光是听人说你的事,就听了一箩筐。”
“所以你是来调查我的?”周凡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不是调查,是了解。”顾清泠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周大夫,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省城刑警队干了十二年,见过三种人最多:被害人、凶手、骗子。骗子我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但你——你不是骗子。你是另一种人。你做的每一件事,跟每一个人的关系,都不是假的。但你同时又能在这么多的关系里游刃有余,不让任何一条线断掉。这种能力,比骗子厉害多了。”
周凡看着她。
不愧是老刑警,看人看骨。
“所以你——”他放下酒瓶,“怕我?”
“不怕。”顾清泠也放下酒瓶,跟他对视,“我见过最凶残的杀人犯,面对面审过,半个小时让他全招了。你是我应付不了的类型,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好奇。我想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
又是这句话。跟季清漪一样。
但季清漪说这话的时候是退缩的、克制的,带着一种怕被他看透的防备。
顾清泠说这话的时候是进攻的、坦荡的,带着一种想要把他看透的自信。
“你来了,就会发现更多。”周凡说。
顾清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站起来:“行。那我慢慢发现。天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周三晚上我要去镇上开会,回来大概十点多了。那条路没有路灯,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去村口接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