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人彻底被浊雾笼罩的刹那,风尊忽然偏过了头。
天边突然多了一道裂缝。缝隙里有光透进来,初时极淡,随即越来越亮。
风尊的指尖在扇柄上轻轻一捻,桃花眼里的散漫收了一瞬。
“啧,来得倒是巧。”
那道清光在虚空中凝成一道人影。白衣,长身,墨发半散,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美艳至极。
蓝淮踏出裂缝。
风尊从流风上直起身来,收拢的扇面在掌心轻轻一敲,整个人从方才那种散漫的倚靠姿态里慢慢舒展。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从蓝淮的脸开始,一路往下滑,滑过修长的颈侧、被腰带勒紧的窄腰、笔直修长的双腿,最后又收回来,落在他眼尾那一点淡淡的薄红上。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他开口,“你比你的前世还要好看,还要让人欲罢不......”
蓝淮打断他的:“你做的?”
风尊笑吟吟的,扇子抵在下巴上,“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蓝淮的指尖在戮神剑的剑柄上轻轻一按。
下一息,戮神出鞘。
风尊不慌不忙地躲开他的剑风,桃花眼弯起来,“蓝小公子,你确定要杀我?他们三个现在在我的域里,我死了,他们三个也就跟着死了。你可要想好。”
蓝淮紧皱眉头:“那你就放了他们。”
“放了?”风尊笑得愈发肆无忌惮,“我你这话说得可不太对。他们三个确实是你身边的人,但现在和他们相杀的,是他们前世的尸身。你说‘放了他们’——放谁?放那三具执念尸,还是放谢临渊他们?”
他顿了顿,扇面朝蓝淮的方向一展。
“又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风尊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你做我的风后,换他们出去。”
虚空中一片死寂。
蓝淮的凤眸微微眯了一下。
风尊往前迈了一步,扇面轻轻点在蓝淮的肩头。
“怎么样?这笔买卖,不亏吧?”
蓝淮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肩头的扇面。青碧色的绢丝上绣着流云,此刻那些流云纹路正在轻轻流转。
他猛地一震,将风尊震开。
风尊被逼退三步,青碧色的扇面在半空中抖了一下,流云纹路碎成漫天光屑。他稳住身形,桃花眼里那点散漫的笑意终于凝了一瞬,随即又弯起来,弯得更深。
“美人好凶。”他啧啧两声,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不过我喜欢。”
蓝淮没再看他。他转过身,面朝那团翻涌的浊雾,猛地扎了进去。
雾里无风无声,上下左右全是翻涌的灰白。他往下坠了大约十几息,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他踩在了地面上。
四周的砖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缓慢地蠕动着,散发出一种陈年的铁锈味。四面是墙,墙也是黑的,高不见顶,向上延伸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蓝淮站在原地,慢慢适应了这里的昏暗。他抬起头,往深处看去。
远处有一盏灯,灯焰极小,照不透周围的黑暗,只勉强圈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光晕之下,是一个蒲团。
蒲团上跪坐着一个人。
白衣,散着发,背对着蓝淮。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的跪坐姿态,双手搁在膝上。那身白衣原本应该是素净的,此刻却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领口和袖口都洇着一层干涸了太久的血,一层叠着一层,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是新的,哪一层是旧的。
那人在咀嚼什么东西。
蓝淮听见了牙齿碾过韧性纤维时发出的那种摩擦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咯吱。”
“咯吱。”
“咯吱。”
蓝淮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认得那个坐姿。屈家的规矩重,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从几岁起就被家法刻进骨头里。后来长大了,更是时时刻刻端着这副端方君子的壳子。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在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所以哪怕只是背影,蓝淮也不会认错。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发出一声轻响。
蓝淮尝试道:“云岫哥?”
蒲团上的人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那半张脸白得像纸,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颧骨因为消瘦而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唇色灰败。可唇缝间还夹着一缕黑发,发梢湿漉漉地贴在唇角。
然后,他把那缕头发慢慢咽下去。
吞咽的动作艰难而执着,像是在咽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咯吱。”
“咯吱。”
“咯吱。”
就在此时,另一个声音传来
“淮儿!不要过去!”
听到屈云岫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蓝淮猛然一惊。他刚要回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看见眼前人慢慢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俊美至极的骨相,还是那双温润如玉的眉眼,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如同是被什么泡了太久的布料。
他的膝前摊着一小片暗色的东西。蓝淮定睛看过去,是一摊头发。被打湿了的头发。有的已经被嚼过,断口参差。
蓝淮站在原地,看着那摊湿漉漉的发丝。他的喉咙发紧,胃里泛起一阵酸涩,可他压住了。
蒲团上的“屈云岫”抬起眼来,看着他。
就在此时,蓝淮注意到他身后有一面墙。
那面墙全是字。
血字。
一笔一划,深深浅浅,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写到蓝淮视线够不到的高处。有些是新的,颜色还鲜红,有些已经干涸发黑,和砖面本身的暗色融在一起。可无论新旧,写来写去,只有同样几个字。
蓝淮。
蓝淮。
蓝淮。
蓝淮。
蓝淮。
......
满墙都是。从最底下往上,一层叠着一层。那些字迹最开始是端端正正的小楷,笔锋一丝不苟。越往上越潦草,越往上越扭曲,到视线尽头的时候,那些字已经不再是字了,只是一道道血色的划痕,像有人用指甲,用指骨,用磨得只剩骨茬的手指,在那面墙上反复地刮。
蓝淮的呼吸滞了一瞬。
屈云岫的字从来都是端方的,从不潦草,从不失态。可墙上那些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屈云岫的手笔。
写到后头,已经顾不上什么家规礼法,什么端方君子。就是一个疯了的执念,在这面墙上,一笔一笔地问同一句话。
然后,在蓝淮惊恐的目光下,那些字,慢慢地扭曲。
殷红的血珠顺着砖缝缓缓流淌。端正的小楷尽数消融,重新凝成短句,在漆黑的墙面上浮灭。
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为什么不爱我。
蒲团上的“屈云岫”缓缓站起身。
他起身的姿态依旧恪守着屈家的礼法,没有半分佝偻踉跄,如同往日在书斋里起身见客一般,端方得无可挑剔。
他没有扑抓,没有嘶吼,只是一步,又一步,稳稳朝着蓝淮走来。
每一步踏下,靴底碾过砖缝里蠕动的暗红血液。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
“嗒。”
“嗒。”
蓝淮下意识地后退。
然后,那些字,再次发生变化。
看看我。
看看我。
看看我。
看看我。
.......
墙面震颤,血光微微闪烁,每一个字都像活人睁着的眼,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盯着后退的蓝淮。
蓝淮脊背骤然窜起一阵刺骨的凉意,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嗒。”
最后一声脚步声落定。
无声无息。
蓝淮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明明只退了半步,身前明明还隔着三尺距离。
可肩头,忽然一沉。
一双指腹布满细密血痂的手,不知何时,稳稳扣住了他的肩。
“屈云岫”微微俯身,苍白消瘦的面庞缓缓靠近,发丝垂落,擦过蓝淮的颊边,带着一缕冷腥的血气。
明明是那样熟悉的一张脸,此刻却让蓝淮浑身发冷。
他轻轻问道——
“明明是我求来的婚约。”
“你为什么要穿那件喜服,站在我弟弟的旁边?”
“那件喜服……是我挑的料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