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我会解决。”
陈兴看向周会计，“老周，那批日本钢材什么时候到？”
周会计推了推眼镜：“下周三，从滨城港过来。但价格比国产的贵三成。”
“贵也得用。”
陈兴敲了敲桌子，“港务局的单子不能砸。这批货做好了，以后整个滨城港的维修配件都是咱们的。”
小马点点头，不再说话。
陈兴的目光最后落在王野身上：“王野，三号车间，负责船用紧固件。螺栓、螺母、垫圈，总共三万个，规格从m6到m30都有。工期两个月，能做出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野身上。
这是他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也是陈兴给他的第一个考验。
王野沉默了几秒，大脑飞快运转。
三万个紧固件，两个月，平均每天五百个。
三号车间有三十个工人，三班倒，理论上能完成。
但问题在于设备。
三号车间的机床大多是旧设备，精度和效率都达不到要求。
“能。”
王野开口，声音平静，“但有两个条件。”
陈兴挑了挑眉：“说。”
“第一，需要两台新的攻丝机和两台套丝机。”
“旧设备效率太低，精度不够。”
王野说，“第二，钢材要提前到位，不能断料。”
“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人休息，机器不休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孙主任和小马都看向王野，眼神复杂。
敢跟陈兴谈条件的新人，不多。
“行，设备我批了，明天就让老周去那几个国营厂子看看，有合适的就买了。”
陈兴盯着王野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钢材下周三到，你提前做好生产计划，到了就开工。”
“没问题。”
王野点头。
“但是，”
陈兴的笑容收敛了，“两个月，三万个，一个不能少，一个不能晚，一个不能次。如果出了问题，你全责。”
“我负责。”
王野回答得很干脆。
对于自己的专业，他还是很有把握。
尤其是看过三号车间师傅名单，上面的能人不少，有那个职称，自然就有那个本事。
“看看，这才是干事的。”
陈兴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其他人：“老孙，小马，你们跟王野学学，别老想着要设备要钱。设备不够就动脑子，钱不够就想办法。”
孙主任和小马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敢说话。
“好了，生产的事说完了，说说别的。”
陈兴坐直身子，语气严肃起来，“最近风声紧，上面在搞严打，大家都小心点。”
“老周，码头那批货处理干净了吗？”
周会计翻开笔记本：“处理了，那批家电分三个地方出的货，账目都做平了。”
“警察查不到咱们头上。”
“嗯。”
陈兴点头，“胖子他们几个怎么样？”
“还在局子里，不过嘴都挺严，没乱说。”
彪子接话，“我托人问了，他们最多拘留十五天，交点罚款就能出来。”
“出来之后，每人给五千，让他们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
陈兴弹了弹烟灰，“最近别在滨城露面。”
“明白。”
陈兴又看向红姐：“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红姐翻开账本：“去掉这个月的工资和材料款，还剩四十万左右。”
“但下周要进那批日本钢材，需要二十万。”
“港务局的合同预付款三十万，月底才能到账，中间有十万的缺口。”
“十万……”
陈兴沉吟片刻，“老周，西郊那个开发商，欠咱们的钢筋款什么时候结？”
“说月底，但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周会计苦笑，“现在房地产不景气，好多楼盘都停工了，他那边资金也紧张。”
“紧张？”
陈兴冷笑，“他盖楼的钱一半是银行贷款，一半是老百姓的预付款，他紧张什么？”
“彪子，下午带几个人去一趟，好好‘提醒’他一下。”
“明白。”
彪子咧嘴笑，露出那颗金牙。
王野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一沉。
要账，意味着可能动粗。
他想起昨晚码头上的警笛声，想起陈兴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王野。”
陈兴忽然叫他。
“三哥。”
“你刚来，有些事还不熟悉。”
陈兴靠在椅背上，“但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得按规矩来。下午你跟彪子一起去，看看怎么要账。”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野身上。
这是第二个考验，比生产任务更直接，更赤裸。
孙主任和小马对视一眼，眼神里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
新人总要过这一关，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滚蛋。
“三哥，车间刚接手，下午要安排生产计划，还要调试设备。”
王野沉默了几秒，开口：“第一次要账，我怕耽误事，要不……”
“生产计划晚上做，设备明天调试。”
陈兴打断他，“下午两点，跟彪子走。这是工作安排，不是商量。”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回旋余地。
“明白了。”
王野点头。
“好，散会。”陈兴站起身，“老孙、小马，你们抓紧准备。王野，下午两点，厂门口等彪子。”
众人陆续离开。
王野走在最后，周会计追上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王科长，这是港务局的技术图纸和规格要求，你拿回去研究一下。”
“谢谢周会计。”
“不用谢。”
周会计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王科长，下午要账，看着点彪子，别让他闹太大。现在严打，闹出人命不好收场。”
王野看着周会计，这个戴眼镜的会计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起人命却如此轻描淡写。
“我会注意。”
“还有，”
周会计顿了顿，“三哥让你去，是考验你。干好了，以后就是自己人。干砸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周会计转身走了。
王野拿着文件夹回到三号车间。
工人们正在干活，机器轰鸣。
赵铁柱在检修一台铣床，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师傅。”
王野走过去。
赵铁柱放下扳手：“王科长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