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钟头过去。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严毅均和顾燕云前后脚进屋,脸色都沉得厉害。
张婶跟在后面,一脸紧张。
看到客厅里坐着个面生女人,尤其那掩不住的微隆腹部,严毅均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燕云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严毅均沉声问,目光先投向严秋严冬。
这些日子小女儿处事妥帖,让他下意识信她几分。
严秋也不废话,一字一句重复了女人的话。
“这位阿姨是来找小叔叔的。她说……”
女人适时抬起泪眼,迎着严毅均审视的目光,肩膀微微瑟缩。
显得更加可怜无助。
“她说她怀了小叔的孩子,小叔找不见了,没办法来寻爸爸。”
顾燕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腾的怒火和对严家人的腻烦。
她先对严秋说:“秋儿,你和冬冬去里屋玩。”
又转向那女人,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位女同志,你先坐下。”
“张婶,沏壶茶来。”
支开了孩子和张婶,客厅只剩下三个大人。
女人战战兢兢的坐下,在顾燕云冷静的审视和严毅均严厉的目光下,将自己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徐徐道来。
她叫王丽芝,是临县下面公社的社员,去年严毅斌去他们那儿支农时认识的。
严毅斌能说会道,模样周正,又是省城来的工人,对她很是热情,王丽芝抵抗不住攻势,两人很快就悄悄好上了。
他许诺要娶她,还给了镯子当信物。
说罢,她小心翼翼将腕上那只颜色暗沉,纹路粗糙的木镯子褪下,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带着几分珍重,几分哀戚。
可严毅斌回到省城后就忘了自己承诺的事,和她断了联系。
王丽芝发现自己有了身子,写信去他留的地址却发现始终石沉大海。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快要藏不住了,家里嫌她丢人,打骂之后要赶她出门。
王丽芝眼看就要没了活路,索性破釜沉舟,想起严毅斌曾提过家里大哥是纺织厂厂长,一路辗转打听着找了过来。
她叙述时,双目婆娑,语气凄楚哀婉,却不影响把时间地点和信物承诺交代得清清楚楚。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让严家就算怀疑,也绝对没法抵赖。
俨然一个被负心汉欺骗,走投无路却又保留着一丝清醒,侥幸保留下来证据的苦命女子。
严毅均听完顿时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个混账东西!
顾燕云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严毅斌是个自私自利的废物,这找上门来的,看起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毕竟不是专业演员,都不是傻子,哪怕王丽芝很用心练习了一番,但实际上夫妻两人还是都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这哭诉的时机,拿捏的分寸,重点是一双暗含算计的眼睛。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她口中所说的那个自己,懵懂无知的乡下姑娘。
“王丽芝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暂时需要核实。”
“如果属实,严毅斌必须对他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过婚姻是人生大事,组织上也需要调查了解。”
“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不宜再奔波劳累过度,这样,我们先安排你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下,好好休息,也检查一下身体。”
“其他的,等我们找到毅斌,了解清楚全部事实之后,我们再一起商量解决办法。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顾燕云的话滴水不漏,既没立刻承诺什么,但也没推卸责任,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暂时稳住局面的方案。
王丽芝听着,心里飞快盘算,住进招待所,有地方安身,严家也等于暂时认下了这事。
她一个乡下姑娘,能逼得他们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眼下不能急,来日方长。
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要还在,严毅斌就跑不了,早晚都得认账娶她。
于是她连忙抬起泪眼,感激的点头。
“谢谢严厂长,谢谢严夫人,我都听你们安排。”姿态放得低,眼里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
王丽芝浑然不觉这一声严夫人,让顾燕云眉头微皱了一下。
“张婶,”顾燕云叫来张婶,“你带这位王同志去厂里的招待所,开个房间,安顿她先住下。就说是老家来的亲戚,身体不舒服,需要静养。注意,不要跟人多说。”
“哎,好,我明白。”
张婶连忙应下,她自认最是知道轻重。
打发走了王丽芝和张婶,客厅里只剩下严毅均和顾燕云。
严毅均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这个混账东西!我非得打断他的腿!”
顾燕云却比他冷静得多。
“打断腿顶什么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件事尽快处理好。”
“王丽芝肚子里那孩子要真是你弟弟的,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真让毅斌娶她进门?”严毅均眉头拧紧。
他清楚自己弟弟的性子,真想娶早就娶了。
如今躲着不见人,摆明是不愿对这乡下姑娘负责。
就算勉强成了亲,往后夫妻俩只怕也是怨偶一对,麻烦不断。
再说,以这位王同志今天那副作派,严毅均见了自然不喜,真要进了严家的门,怕是天天不得安宁。
顾燕云冷笑一声:“他自己做的孽,难不成还想往外推?”
严毅均这反应让她心里凉了半截,不由想起婚前大哥说的话,大哥曾说她选的这人,能力和政治嗅觉都差着火候,家底也寻常,但这些都不打紧,能力之外从人品来看,此人也不是十分靠得住。
父兄当初其实都不看好。
刚认识严毅均时,顾燕云的父亲便是师长,如今则是正在为调到南方军区成为司令员做准备,几个哥哥也都在部队里前途正好。
这种破事,她其实半点都不想管。
可眼下这个时机,不管也不行,这事儿虽然看着小,但万一真出事,比如今日那女同志想不开寻死,严家人倒霉无所谓,可别连累了顾家。
她当初虽为着一腔热血的革命爱情昏了头,可遇上正经事,脑子到底还是清醒的。
尤其是婚后朝夕相处,逐渐看清自己嫁的不止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家庭后,更是加速成熟起来。
原生家庭里没学会的人情世故,父母教了再多遍都听不进去的道理,结了一次婚全明白了。
从前她对父兄的评价不以为然,可从小儿子冬冬失踪到眼下这桩桩件件的糟心事,她发现在关乎严家的事情上,丈夫态度始终很糊涂,她也算有点回过味来了。
现在回想,父亲和大哥这些年明里暗里都在扶持她的前程,反倒一直压着毅均,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所谓的压着也不算真正压着,部队里毅均是不用担心有人卡他晋升的,这个压指的是不让他有机会利用顾家的关系人脉走捷径。
包括转业安置,省政府组织部和纺织厂二把手,哪条路更有前途明眼人都看得出。
虽说她离队前级别比严毅均高两级,组织部的岗位理应属于他,可按政策惯例,重要岗位多半还是安排男同志。
尤其她和严毅均还是夫妻关系,组织部的位置直接被转给严毅均的可能性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