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晚在办公桌前拆开那个印着澜舟合作方标识的文件袋时,林秘书正在门外接电话。信封是米白色的,边角有轻微磨损,看起来在路上走了不止一天。她抽出里面的邀请函,扫过抬头那行“健康数据应用成果交流会”,目光落到附件资料的第三页,手就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写着“长期追踪培养典型案例”,下面列了三个编号。第一个编号她认识——那是母亲日历上记过的那串数字。编号后面没有写她的小名,直接跳到了现在的身份:闻氏cto、厉氏cEo,近两年主导的几个项目也列在旁边,最后一栏写着“培养有效性评估:优秀”。
她盯着那个编号,纸被捏出了褶。资料没说编号什么时候对应上她的名字,也没写机构到底给过什么具体培养,只在备注栏里标了句“详见原始档案”。
林秘书敲门进来,看见她脸色不对:“闻总,怎么了?”
“给褚律师打电话,现在。”闻晚把那页纸推过去,“让他带着澜舟的合同过来。”
林秘书扫了一眼,倒吸口凉气,转身就去拨电话。
闻晚翻回邀请函正文。会议定在下个月,邀请对象是“参与旧项目数据应用的合作机构及相关受益方代表”。信里客客气气地写着“感谢您对健康数据公益应用的长期支持”,落款是澜舟某个长期合作方的负责人,签名旁边还盖了章。
她又看那三个案例。另外两个编号后面只写了职业和大致成就,没有具体单位。只有她这一条,把公司名、职位、项目列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个“成功案例”是谁。
褚南亭二十分钟后到了。他接过资料,先看完整份邀请函,才翻到那一页。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寄的?”他问。
“昨天发出,今天上午送到公司。”林秘书把快递单也递过来,“寄件地址在本市,但抬头写的是那家合作方的外地分部。”
褚南亭把邀请函放下,拿出平板调出澜舟的旧合同。他找到数据使用许可那一章,往下翻了两页,停在一份补充协议上。
“找到了。”他把屏幕转过来给闻晚看,“三年前签的,授权澜舟将‘去标识化健康数据用于学术交流与成果展示’,有效期五年。”
“三年前?”闻晚算了算时间,“那会儿我刚接手厉氏,公开身份也就半年。”
“对。你那时候开始频繁出现在新闻里,职务、公司都是公开信息。”褚南亭把补充协议的签署日期标出来,“季雁秋一直说当年只接触编号,可这份协议是她签的字。她要是真不知道编号对应谁,怎么敢批准把这些资料写进商业交付文件?”
闻晚盯着协议上的签名。季雁秋的名字就在审批栏里,旁边还有个日期章。
“她说自己也是受害者。”闻晚把那封没回复的邮件翻出来,“可受害者会在三年前就把编号和我的名字对上,还授权别人拿去做展示?”
窗外传来鸽子扑翅膀的声音。褚南亭合上平板,问她:“合作方知道你是当年的孩子吗?”
“不知道。”闻晚说,“他们只知道我是闻氏和厉氏的负责人,收到邀请函也许只是因为这两个身份。可资料里把编号和我现在的职务写在一起,摆明了是在暗示对应关系。”
“那就得问清楚,这份对应关系是谁提供的,又是什么时候提供的。”褚南亭拿起那页资料,“你先别回这个邀请。我去查这家合作方和澜舟之间的数据交付记录,看他们拿到的原始材料里有没有你的姓名。”
话音刚落,闻晚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在本市。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声。
“请问是闻总吗?我是澜舟这边负责对外联络的助理。季总让我联系您,想约个时间当面沟通一下。”
闻晚看了褚南亭一眼,按下免提。
“沟通什么?”
“哦,是这样的,我们合作方那边可能在资料整理上有些……呃,表述不够严谨的地方。季总担心您看了会有误会,想当面解释清楚。您看明天下午方便吗?地点您定就行。”
助理说得很客气,可“表述不够严谨”这几个字让闻晚差点笑出来。
“不方便。”她的声音很平,“你们季总要是真想解释,就把资料来源和使用依据写成书面说明发过来。我要看的是当年那个编号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对应上我的身份,你们又凭什么把我的职业成就列进你们的成果报告。”
对面沉默了两秒。
“闻总,季总的意思是……当面说可能更清楚一些,有些细节在电话里不太好讲。”
“那就更应该写下来。”闻晚打断她,“细节越多,越需要白纸黑字。你转告季总,书面说明发到我律师邮箱,抄送我。没有这个,不用约时间。”
“可是……”
“就这样。”
闻晚挂了电话。褚南亭把助理的号码记下来,说回头查一查这个人在澜舟负责哪块业务。
“她们现在着急了。”褚南亭说,“整改通知下来以后,澜舟那边肯定在清理对外合作的交付物。这份邀请函一发出去,就等于把编号和你的对应关系公开了。季雁秋自己也知道,这事要是传开,她那套‘只看编号’的说辞就彻底站不住了。”
闻晚没接话。她又翻回那页资料,盯着自己的编号看了很久。
“他们把我的努力写成了他们的预见,把我的选择说成了他们的安排。”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当年只看编号?那后来是谁把编号和我的名字对上的?是她自己查的,还是有人专门告诉她的?”
褚南亭把资料收进文件袋,让林秘书登记接收时间和来源。
“你先别回邀请函,也别私下联系合作方。”他说,“我去查澜舟和这家机构之间的数据交付协议,看看他们约定的‘去标识化’到底做到了哪一步。另外,这份资料也要交给警方,让他们核实季雁秋什么时候开始掌握你的身份信息。”
闻晚应了,把那个陌生号码存下来备注“澜舟助理”。她想起季雁秋那封自称受害者的邮件,又想起沈予宁没有回信。妹妹做得对——有些话不能只在邮件里说,得拿出证据来。
傍晚回到家,孟秀兰正在厨房热菜,厉知屿趴在餐桌上画画。闻晚换了鞋,走过去看见他画了个大大的房子,房顶上站着一排小人。
“画的什么?”她问。
“幼儿园。”知屿头也不抬,“今天小宝说,他妈妈讲你小时候是别人教出来的。我说不对,外婆才是教你的人。可他说他妈妈看见新闻了,上面写着你是他们的学生。”
闻晚的手停在他肩膀上。
“妈妈,为什么有人说你小时候是他们教出来的?”知屿抬起头,“你明明是外婆带大的呀。”
孟秀兰端菜出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闻晚接过盘子放好,在儿子旁边坐下。
“因为妈妈小时候,有些叔叔阿姨来家里问过几次健康情况。”她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说,“可他们只是来问问,没有教过妈妈什么。妈妈后来学的东西、做的工作,都是妈妈自己努力得来的,不是他们教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说是他们教的?”
“因为……”闻晚顿了顿,“因为有些大人喜欢把别人的成绩说成是自己的功劳。这样不对,妈妈正在让他们改正。”
知屿想了想,在纸上又加了几笔。他把外婆画在房子旁边,给她画了个围裙,还画了个大勺子。
“我跟小宝说了,你是外婆教出来的,不是他们。”知屿说,“他还不信,我明天把外婆的照片带去给他看。”
孟秀兰坐到另一边,摸摸外孙的头,又看看女儿。闻晚对她笑了笑,示意不用多解释。
吃饭的时候,闻晚的手机震了两下。是褚南亭发来的消息:合作方的负责人也收到了警方的核查通知,要求说明资料来源。另外,澜舟的书面说明还没发过来。
闻晚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知屿正专心对付碗里的青菜,把不爱吃的挑到一边,被孟秀兰按住手让他吃完。
她看着儿子皱着小脸嚼菜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的那个问题。小宝的妈妈看见了新闻,幼儿园的家长群里恐怕早就传开了。如果连孩子的同学家长都在议论,说明那份资料的影响范围远比她以为的更广。
她需要知道,这三年里,还有多少人看过那份把她的编号和身份写在一起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