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闻泽衍只说了一句话。
“别来。”
然后挂了。
厉司恒握着手机,看着导航屏幕上那个不断缩短的距离数字。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没有回拨。
车子继续往前开。
青石巷的巷口比他想象中安静。没有红毯,没有车队,石板路干干净净。两侧的灰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阳光落下来,在墙面上切出一块块明暗不一的光斑。
十七号门牌嵌在右侧墙面上,铜字,字体老派。
但大门是关着的。
朱红色的门板后面是一道黑色铸铁栅栏门,三米多高,顶部是削尖的矛头造型。透过栅栏能看见里面的甬道、修剪整齐的绿篱、以及更远处庄园主楼的屋檐。
铁门两侧各站了两个人。
黑色西装,耳麦,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
厉司恒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他从后座搬出那捧九十九朵红玫瑰。花束很大,用深红色的包装纸裹着,抱在怀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玫瑰的香气在他开车门的那一刻涌出来,和巷子里泥土混着老砖的气味撞在一起。
他抱着花走向铁门。
四个保镖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厉司恒在铁门前站定。
“我找闻晚。”
最靠近门禁的保镖侧了一下头。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颧骨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胸口别着的铭牌上写着“阿正”。
阿正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客气。
“先生,闻家不接待不速之客。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厉司恒。厉氏集团。”
阿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在查什么名单。
然后抬头。
“厉氏的厉总是吧?名单上没有您。”
厉司恒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找闻晚。麻烦通报一声。”
阿正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按下耳麦上的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里太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公子,外面有个自称厉氏总裁的男人抱着花要见小姐,要放行吗?”
耳麦里传来回复。
厉司恒听不见对面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阿正的脸。
表情没变。从头到尾都没变。
阿正把手从耳麦上放下来。
“厉总,大公子说,不放行。”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几片玫瑰花瓣吹落了。深红色的花瓣飘到石板路上,被风推着往前滚了两圈。
厉司恒站在那里,抱着花,隔着铁门和四个保镖对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处境有多荒唐。
厉氏集团的掌权人,盛京商界排得上号的人物,抱着一捧玫瑰站在别人家门口,连门都进不去。
铁门右侧的两个保镖之间发生了一段极轻的对话。声音压到了最低,但巷子里的回声把尾音送了过来。
“这就是那个让小姐受了五年委屈的前夫?就这?还没咱们大公子一半帅。”
另一个声音更低:“九十九朵玫瑰就想进门?咱们小姐回来那天,大公子订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铺满整个花园。”
厉司恒的耳朵很好。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血涌上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难受的东西。
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闻泽衍从甬道深处走出来。
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着。手里没拿任何东西。逆光走过来的时候,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走到铁门内侧,停下。
隔着铁栅栏,两个男人对视。
闻泽衍比厉司恒高了大概两厘米。站在门内,又比门外高了半个台阶。这个角度让他的视线天然带着俯视的意味。
他看了一眼厉司恒。
然后视线下移,落在那捧红玫瑰上。
停了两秒。
“厉总。”
闻泽衍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电话里跟你说了别来。”
厉司恒抱着花,喉结动了一下。
“我要见闻晚。”
“她不想见你。”
“那我等。”
闻泽衍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人做了一个不太聪明的决定。
“厉总,以你这五年对我妹妹做的事,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
轻到像是在聊天气。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份量。厉司恒的脊背僵了一下,抱着花束的胳膊收紧了半寸。
闻泽衍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捧玫瑰上。
“九十九朵?”
他停了一下。
“你连她过不过敏都不知道吧。”
厉司恒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闻晚对花粉过敏吗?
他不知道。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不知道她对什么过敏,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的生日愿望,不知道她晚上会不会失眠。
他什么都不知道。
闻泽衍不再看他了。
“阿正。”
阿正立刻上前一步。
“送客。花不用收,闻家不缺花。”
说完,闻泽衍转身。脚步和来时一样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石板上,声音一步一步地远去。
没有回头。
甬道尽头的侧门开了又关,闻泽衍的身影消失在绿篱后面。
阿正走上前,伸手示意厉司恒退后。
“厉总,请回吧。”
厉司恒没有动。
他站在铁门外,抱着那捧玫瑰,看着甬道尽头已经没有人的方向。
阿正等了十秒。
然后他弯腰,很客气地把厉司恒抱着的花束接过来,放在了他脚边的石板路上。
铁门开始关闭。
电动滑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两扇铸铁栅栏门缓缓向中间合拢。矛头造型的顶端在阳光下划出两道交叉的阴影,最终咬合在一起。
“咔嗒。”
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厉司恒站在原地。
九十九朵红玫瑰被原封不动地放在他脚边。风吹过来,又有几片花瓣脱落,落在深红色的包装纸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缓缓抬起头。
庄园主楼的轮廓在铁门后面若隐若现。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米白色的窗帘垂着。
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人伸手碰了一下帘角,又迅速收回去了。
也可能只是风。
但厉司恒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盯着那扇窗户,一动不动。
是她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