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韦坊的茶摊上,这几天换了三拨茶客,聊的还是那点事。
“听说了没,陈家主又纳了四房。”
“四房?
前阵子不是才纳了个婉夫人么。”
“婉夫人不算。
这回是韩家送来的三位,一胞三胎,都姓韩。
听说是韩郡守亲自下的令,连三百亩灵地一块儿陪嫁。”
“韩家?
平阳郡城那个韩家?”
“望南州还有几个韩家。”
茶摊上没人说话了。
一个老散修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闷响一声。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攥着茶盏,指节都白了,跟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青韦坊立坊百余年,从四姓分治到陈家独大,坊中百姓见过不少世面。
可再大的世面,也大不过筑基仙族。
那是站在平阳郡城顶端的家族,族中有筑基修士坐镇,有子弟在碧水门中修行,灵脉田产铺面遍布数郡。
青韦坊的人平日里连筑基仙族的一个管事都未必见得到。
如今韩家竟把三位族女送来给陈云做妾,还陪嫁了三百亩灵地。
“陈家主今年快六十了吧?”
“五十五了。
甲子大限还差五年。”
“五十五的人了,还纳四房……”
老散修终于憋出一句。
旁边几人都没接话。
这话不好接。
说陈云好色吧,人家纳妾纳得光明正大,韩家主动送的,不收反倒得罪人。
说陈云老当益壮吧,这话又太轻佻,传出去不好听。
一个中年修士从茶摊旁走过,腰间别着一枚竹牌,牌上刻着陈家的印记。
他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众人一眼。
“韩家送来的正气,昨天已经到了。
二品中阶,壬水一脉。
大张旗鼓送来的,坊市口都看见了。”
茶摊上又是一静。
二品中阶正气。
搁坊市上,至少四百枚灵石。
这数目放在青韦坊,抵得上寻常散修一家三口十几年的嚼用。
陈云不光纳了韩家的女子,还得了韩家的正气。
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两家结盟。
“送正气的是谁?”
“韩家一位外姓长老,姓周,叫周敬之。
这人我也听说过,早年是平阳郡外一户农家子弟,灵窍过了五寸,只可惜当年碧水门收徒名额有限,七个郡分百多个名额,他没能挤进去。
后来入赘了韩家,得韩家栽培,服了二品下阶正气,如今是炼气后期修为。
在韩家外姓长老中,名声还算不错。”
“连外姓长老都派出来了,韩家这是铁了心要交好陈家啊。”
茶摊上的议论还在继续。
陈云端着茶盏坐在角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不定。
韩家送正气的事,他是知道的。
周敬之来谷中那日,他亲自见了。
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方正,说话不急不缓,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谨小慎微的客气。
他递上玉匣时,没有多说一个字,只道是郡守之命,望陈家主笑纳。
陈云收了。
玉匣中的二品中阶壬水正气,他并未让人服用。
他将玉匣封存,搁在储物袋深处。
他心里清楚,韩家这般大张旗鼓地送正气,是表态。
韩家向整个平阳郡城表明,陈家是韩家要交好的对象。
谁若动陈家,便是跟韩家过不去。
一个筑基仙族,向一个刚刚兴起的家族低头。
陈云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韩郡守此人做事谨慎。
他既然低了头,便不会再反复。
除非陈云做了什么让韩家无法容忍的事。
“陈家如今到底算不算炼气仙族?”茶摊上忽然有人问。
那老散修想了想:“陈兴武服了一品杂气,陈兴宁也服了一品杂气。
陈兴承、陈兴松都在碧水门。
算起来,陈家该有两位正气修士了。”
“陈兴远呢?
他服的是什么气?”
“没听说。
陈兴远灵窍三寸二分,怕是连一品上阶都费劲。
陈兴安也没听说。”
“那就是三位。
三位正气修士,放在平阳郡,也算得上炼气仙族了。”
“可青韦坊这地方,养得出一家炼气仙族?”
众人沉默了一瞬。
青韦坊立坊百余年,出过的最强修士,也就是四姓的老家主们,炼气后期顶天了。
如今陈家不光出了三位正气修士,还与筑基仙族联了姻。
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陈云放下茶盏,起身出了茶摊。
他走在坊市口的青石路上,心里盘算着韩家此番举动的用意。
韩郡守送正气,送女子,送灵地。
表面上是示好,实则是试探。
他想知道陈云是否真的不知道韩崇在背后搞的那些事。
他想知道陈云是否真的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佃农。
若是如此,那韩家便安心了。
若是陈云真的什么都知道,那韩家送的这份礼,便不只是示好,更是将功赎罪。
无论哪一种,韩家都已经把姿态摆到了最低。
陈云想到了韩郡守那张清癯的面容。
他未曾与此人正面打过交道,可从此人的行事风格来看,此人绝非善类。
一个困于下品仙基十余年的筑基后期修士,愿意向一个炼气家族低头。
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韩家图什么?
图陈兴承在清明峰的前程,图陈兴松在碧水门中的潜力。
韩家这是在押宝。
押陈家未来能够出一位中品仙基的修士。
押中了,韩家便多了一个盟友。
押错了,不过损失几百枚灵石和三个旁支女子。
他心里警觉。
韩家这般姿态,比他预想的更为郑重。
一个筑基仙族,在碧水门青灵峰中有深厚根基,竟对他这等明面上不过炼气名声的家族低头。
这般的作为,让他心里震动。
可他也明白,韩家为何如此。
此界修士,一人之力可改变一郡乃至一州的局势。
这等事在陈国历史上并非没有。
修士的决策,向来以斩草除根或立马补偿为主。
不会一直招惹,一直挑衅。
除非那人不过是一枚棋子。
大家都非蠢类。
韩郡守能坐到今日的位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韩崇已死,与其纠缠不休,不如示好交结。
二品中阶正气虽贵重,到底比不上一场无谓的争斗。
陈云心里警醒。
一个势力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承认错误。
韩家认了。
认得干脆利落。
这般对手,远比那些死缠烂打的难缠得多。
……
陈云回到碧云谷时,天色已暗。
谷口石径两侧悬着的灵灯已经亮了,灯火温润,将两壁碧色苔痕照得幽幽发亮。
他沿着青石路往正院走,路过一座新修的院落时脚步顿了一下。
院中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
韩素、韩绮、韩绫三姐妹正坐在院中石桌旁。
桌上摆着几碟灵果与一壶灵茶,三人都没有说话,只各自低头饮茶。
韩素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绮把灵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韩绫,韩绫接了,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陈云站在院墙外,没有进去。
韩家送来的正气到了。
三姐妹的态度,比前些日子温顺了许多。
陈云看得出来,她们在韩家时便已接受了命运,可心里到底有些不甘。
如今韩家送来正气,大张旗鼓,人尽皆知。
她们心里便清楚了,韩家是铁了心要将她们留在陈家。
她们日后的前程,韩家的脸面,都寄在陈云一人身上。
三姐妹的温顺,是水一样的温顺。
没有棱角,没有脾气,没有要求。
她们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院里,养蚕,洒扫,偶尔去桑林帮陈安做点轻活。
韩素话少,韩绮性情柔和,韩绫年纪小,还有些怯生生的。
三人都不争,不闹,不打听。
陈云让她们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
陈云对此十分满意。
他如今所选的妻妾,实力都远不如他。
苏禾、苏灵都是胎息境,何月刚入炼气,陈灵玥、陈灵珠也是胎息。
新来的林青婉虽是炼气中期,可立了誓命,身家性命皆系于他一人。
韩素三姐妹中只有韩素过了四寸,另两个不过三寸余,修为更是只有胎息三四层。
这些女子都翻不出他的掌心。
这并非巧合。
陈云选妻妾,第一要紧的便是可控。
若是妻妾或道侣的实力强过于他,那便如归元玺认主一般,不可控性太大。
他如今虽已是筑基之身,可望南州正处于相对平稳的时期,他犯不着以力破局。
缓缓图之,妻妾也好,子嗣也好,不要做太多招惹人的事。
过于张扬,对他并无好处。
不过见到了周敬之那位韩家外姓长老,陈云心里有了一个新的打算。
周敬之是农户出身,灵窍过了五寸。
当年碧水门收徒名额有限,七个郡分百多个名额,他没能挤进去。
后来入赘韩家,才得了修行机缘。
这世道,凡俗之中并非没有灵窍过五寸的苗子。
只是每十年一次的碧水门收徒,名额有限,那些没有家族背景、没有门路引荐的凡俗子弟,即便灵窍够了,也未必能入宗门。
陈云想到了自己的青韦坊。
坊外方圆百里之内,凡俗村落数百个,人口十数万。
这些人中,每十年便会有几个灵窍不错的苗子。
若是他能将这些人先一步收拢到自己手中,以陈家的资源加以培养,便能在碧水门之前抢到人才。
他如今已有两个儿子在碧水门中,陈家的名声也已传开。
若他开口招人,未必没有人来投。
这件事,他不必急着做。
可他想起来了,便记在心上。
……
三日后,陈云将坊中庶务正式交给了陈兴永。
交接那日,他坐在正堂中,将坊中铺面、灵田、船队、投献小族的账册一一翻过。
陈兴永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新册子,一笔一笔记着。
陈云指着一页道:“青水河船队今年进项比去年多了三成,这是你三哥打下的底子。
你要做的,不是将这些进项全抓在手里,而是让船队自己转起来。
余简那人做事稳妥,你多听他的,少插手。”
陈兴永点头。
陈云又指着一页:“投献的灵脉中,有三家小族近来与顾家走得近。
你不必逼他们,只需让人放出话去,说陈家准备在坊外新开一条商路,商路上设一个灵材集市。
谁家的灵脉靠近商路,谁家的灵材便能卖出好价。
让他们自己选。”
陈兴永眼睛一亮。
“爹的意思是,用商路引他们回头?”
“用利。”
陈云道,“不要用威。
你用威,他们表面顺从,心里记恨。
你用利,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会回来。”
陈兴永将这话记在册子上,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爹,若是他们得了利还不回来呢?”
陈云看了他一眼:“那就说明他们铁了心要跟顾家。
这种人家,不必留。”
陈兴永面色一凛,低头应下。
青屏山脉东麓有个没名字的山坳。
陈云落在崖壁前,灵识铺开,方圆数里扫过。
没修士气息,就几只胎息级的山兽缩在岩缝里。
他抬脚往山坳深处走,越往里,空气里那股残留的灵气波动越清楚。
是座废弃的大阵。
阵纹刻在崖壁上,百余年风雨下来,大半都模糊了。
陈云灵识探进去,还能摸到几道纹路的走向。
纹路很深,沉在石里,隐隐连着地脉。
锁龙阵。
他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
锁龙阵是碧水门镇派阵法之一。
拿地脉当根基,灵石当引子,把妖兽困在阵中,抽它的灵脉反哺自身。
当年孟玄清带着两位筑基长老把碧眼蛟封在这儿,靠的就是这阵法。
现在阵纹碎了,地脉也改了,那片古地早不是当年的样子。
陈云站在崖壁前,把阵纹的走向一道道记下来。
他心里明白,这锁龙阵的根基不是碧水门一家有的。
碧水门能在青屏山脉布下这阵,背后肯定有更老的传承。
不过平阳郡城执事堂里,兴许有更多关于青屏山脉的记载。
他收了灵识,转身往山坳外走。
去平阳郡城,除了查锁龙阵的来历,还有件事。
陈兴承正在闭关冲筑基。
梅长老给备了三转清灵丹,陈云还想给儿子多添一层保障。
妙味命格用筑基灵材就能提升。
他得去郡城,去碧水门执事堂,或者去更大的坊市,找合用的灵材。
这一趟,少说半年。
半年够陈兴承出关了。
要是兴承成了,他带灵材回来就能直接帮儿子提命格。
要是没成,对天赋提升总归也有些助益。
可家里还有些隐患,得他先处理。
陈云站在山坳口,回头看了一眼碧云谷方向,神色有些复杂。
……
碧云谷里,陈灵玥院中,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她坐在榻边,手里攥着方帕子,帕子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是她儿子前些日子拿针线胡乱缝的。
她盯着那朵兰花,心里翻来覆去。
陈灵珠院中,陈灵珠正给儿子喂灵米粥。
孩子刚满两岁,小名叫安儿,大名陈安。
她喂完最后一口,拿帕子擦了擦孩子嘴角,把他放在榻上。
孩子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熟了。
陈灵珠坐在榻边,望着窗纸上的月光,想起陈灵玥白天说的那番话。
“陈平已然觉醒了记忆。
他所行所散之事,并不稳妥,恐有叛逆之意。”
陈灵珠当时没接话。
她跟陈灵玥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旧事。
钟家和卢家当年是仇敌。
卢家为了夺钟家的灵脉,暗地里做了不少手脚。
后来钟家覆灭,卢家也没落好下场。
陈灵珠是卢家唯一的孤女,被陈云收进谷里时,才七八岁。
卢家当年做过什么,她不知道,可陈灵玥知道。
陈灵玥是钟家的人。
钟家被灭时,她十岁出头,记事了。
她记得钟家被卢家欺压的日子,记得族中长辈被卢家修士打伤的场景。
她恨卢家。
可现在她跟陈灵珠同住一院,都是陈云的妾室,还时常一处说话。
两人之间那层旧事,谁都没挑明,可谁都没忘。
陈灵珠心里清楚,陈灵玥对她有些隔阂。
可她也清楚,陈灵玥如今日子过得不错。
陈云待她们不薄,谷中灵气足,子女俱全,修行也有保障。
陈灵玥真要闹事,对她没好处。
陈灵珠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儿子。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胖乎乎的,嘴角还挂着点米粥痕迹。
她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孩子脸颊上蹭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母亲。
卢家覆灭那天,陈云抱着她站在院中。
火光冲天,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母亲被两名陈家修士押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母亲的手很凉,指节发白。
她攥着母亲的手指,想说什么,嗓子像被堵住了。
母亲没哭。
就那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活下去。
不管往后跟了谁,活下去。”
然后母亲被带走了。
她再没见过母亲。
后来她才知道,卢家上下一百多口,全被陈云灭了口。
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她本该恨的。
可她还活着。
今年二十出头,灵窍五寸六分,胎息六层。
有一部二品木德功法,一间小院,一个儿子。
陈云给了她名分,给了她修行资源,给了她安稳日子。
她每天在谷中照料孩子,偶尔跟陈灵玥说几句话,闲时替陈安喂几匾蚕,替苏禾缝几件小衣。
谷中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唤她一声珠夫人。
她恨不起来。
可她也忘不掉。
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她的骨血,是卢家的后。
可这也是陈云的儿子。
陈云灭了她满门,却又给了她一个家。
她被困在这碧云谷里,进退不得,无处可去。
她垂下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孩子小手上。
孩子动了动手指,没醒。
她想起母亲临别时的教导。
活下去。
不管往后跟了谁,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可活成这样,到底算什么。
陈灵珠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一下。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那滴没干的泪痕照得发亮。
两座院落相距不过数丈,院中灯火各自亮着,各自暗着。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灵柳低垂,青水河面泛起细碎波纹。
陈云站在院中,把灵识收了回来。
他望着那两座院落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脚朝正院走去,身后是碧云谷深沉的夜色,和两个女子各自藏住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