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山没吭声。
他把青芒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剑身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刃口薄得透亮,映出他绷紧的脸。
“柳哥。”
俞大石的声音有点抖,“他俩不是说找个地方待几天吗,怎么会——”
柳山抬手,把他后半截话挡了回去。
“去看看。”
他迈步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步子很快,皮裘下摆在风里翻着。
猎弓已经攥在手里了,弓弦绷紧,箭搭上了弦。
陈云和俞大石跟在后头。
三个人在山涧里穿行,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哗响。
陈云一边跑,一边拼命催动灵目术。
这些天他能采到那些灵药,全靠这个。
灵目术的视野里,前面山涧两侧浮出几道很淡的青灰色痕迹。
那是妖兽经过时留下的灵气余韵,跟船过水面一样,波纹还在,正慢慢散掉。
痕迹很新。
不到一炷香。
陈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转过一个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那是一片不大的水潭,潭水浑得很,泛着暗红。
潭边乱石堆里,赵姓修士背靠着一块大石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衣袍上全是血,一条胳膊软软地垂在身侧,断了。
他对面,一头长得像山猫的妖兽正弓着背,一步步往前逼。
那妖兽比牛犊还大,浑身灰黑短毛,背上鬃毛跟针似的,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中发着冷光。
它肩胛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皮毛往下淌,可凶劲儿一点没减。
赵姓修士看见他们三个,眼里猛地亮起来,扯着嗓子喊:“柳哥!救我!”
俞大石一看,攥紧短枪就要往上冲。
柳山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拽了回来。
“柳哥!”俞大石急了,“就一头胎息五层的妖兽,咱们三个联手——”
“要是就一头。”
柳山打断他,眼睛却盯在那头妖兽身上,声音压得很低,“他俩不至于打成这样。”
俞大石愣了。
柳山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那头妖兽,手指扣在弓弦上,一动不动。
“等。”
他说。
俞大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短枪攥得更紧,目光在赵姓修士和那头妖兽之间来回扫。
赵姓修士见他们仨迟迟不动,脸上的喜色慢慢变成急,又从急变成怕。
他靠在巨石上,断臂那儿的血已经止住了,可伤口边缘发黑,是被妖气侵蚀的。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柳哥!它伤了,撑不了多久!”
陈云站在柳山旁边,灵目术一直没收。
他视野里,那几道青灰色的痕迹没散。
它们在潭水另一侧聚到一块,又散开,一道,两道,三道。
它们绕着水潭转了半圈,从两个不同方向慢慢逼过来。
陈云心里猛地一跳。
“柳哥。”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不止一头。”
柳山侧了侧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左边密林里传来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那动静不是一头妖兽能弄出来的。
赵姓修士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喊了。
左边密林里,又一头妖兽冲了出来。
体型比第一头小点,毛色更深,几乎跟夜色融在一起。
它从侧翼扑向赵姓修士,赵姓修士勉强侧身躲开,肩头衣袍被利爪撕下一大片。
几乎同时,右边灌木丛里窜出第三头。
三头妖兽。
胎息五层。
它们呈三角把赵姓修士围在中间,配合得根本不像临时凑一块的野兽。
赵姓修士发出一声绝望的吼叫,从腰间抽出短刀,朝最弱的那头扑过去。
他没冲出去。
刀锋还没碰到妖兽皮毛,另外两头已经扑上来了。
利爪破开他的胸膛,血溅了一地。
前后不过三息。
俞大石攥着短枪的手在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柳山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三头正在分食的妖兽,沉默了一息,猛地转身。
“走。”
三个人朝来路疾退。
身后传来妖兽低沉的咆哮和骨肉撕裂的声响,那声音跟钝刀似的,一下一下剜在耳膜上。
跑出半里地,俞大石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喘着粗气,牙关咬得死紧,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明明知道不止一头……”
柳山没接话。
陈云也没接。
他知道俞大石在说什么——赵姓修士喊救命的时候,一个字没提还有另外两头妖兽。
要是他们刚才不管不顾冲上去,现在躺地上的,恐怕不止赵姓修士一个。
“他想拉咱们下水。”
俞大石的声音里带着恨,“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柳山还是没回头。
他跑在最前面,步子稳,呼吸也稳,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柳山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不想死,咱们也不想死。
他不想死所以不提醒咱们,咱们不想死所以没冲上去。
谁都别说谁。”
俞大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埋头往前跑。
身后那三头妖兽吃完了血食,好像不打算放过他们。
林间的动静越来越近,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一直跟在后面。
陈云一边跑,一边催动灵目术。
视野里那三道青灰色的痕迹正迅速变浓,跟有人往清水里搅了墨汁一样,从三个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速度很快。
“柳哥。”
陈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追上来了。三头,都来了。”
柳山没回头,脚步却更快了。
“分开跑!”
他低喝一声,转身朝东边山脊掠去,身形在暮色里几个起落就隐进了密林。
俞大石朝西边密林里钻,短刀攥在手里,刀尖上还滴着血。
陈云朝南边山涧跑。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热烘烘的腥风从脑后扑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他拼命催动灵目术,在林子里左突右冲,几次差点被扑倒,都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前面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爬满了枯藤。
陈云心里一沉,正要掉头,灵目术的视野里发现石壁下面有一处凹陷,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他冲过去掀开藤蔓,露出一个只容一人侧身进去的狭小洞口。
来不及多想,他侧身钻了进去。
洞很窄,石壁擦着胸口和后背。
他往里挤了几步,洞身宽了点,勉强能蹲下。
身后追来的妖兽追到洞口,探进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里发着光。
它试着往里挤,石壁卡住了肩胛,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退了出去。
陈云蹲在洞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火辣辣地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满手是血。
归元玺在识海里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