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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三天头上，襄阳的影子才隐隐约约露出来。
远远看去，城郭像一道灰色的线，横在天地之间。城墙高大，垛口森严，城头上隐约可见旌旗。城外一片开阔地，扎着大大小小的营寨，炊烟、人声、马嘶混在一处，远远传过来。
李刚站在土坡上，腿肚子直打颤。走了三天泥路，鞋底早就烂了，脚上磨出一层茧，又被水泡软，一走路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马平指着城外那片营寨，语气里带着点自豪：那就是咱们的大营。齐大哥的兵，还有姚大哥的人，都扎在那儿。清兵几次来攻，都没讨着便宜。
李刚眯着眼看过去。营寨是用木头和泥土匆匆垒起来的，栅栏参差不齐，营墙不高。比起那座巍峨的襄阳城，这些营寨显得简陋而仓促。可这就是眼下义军的全部家底。
队伍到了营门前，被值守的教众拦下来。
那值守头目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往路中间一站，谁也别想过去。他叫赵虎，是营里管出入的头目，眼睛像鹰，扫人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站住！哪部分的？赵虎的声音像破锣。
领头的教众上前一步，报了字号。赵虎没立刻放行，目光在流民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刚和马平身上。
这两个是？
路上捡的。这小子——教众指了指李刚，昨晚在乱坟岗那边，敢拿烧火棍跟清兵叫板，是个人才。
赵虎上下打量了李刚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断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脸上。李刚被他看得发毛，却硬着头皮迎上那道目光。
名字。
李刚。
哪儿人？
宜都。李刚随口报了个地名。马平在路上说过，宜都一带是起义最先起来的地方，流民大多往这儿逃。报这个，不容易露馅。
赵虎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家常——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什么时候出来的。李刚照着路上编好的说辞答了，神情还算镇定。
赵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腰牌。
李刚心里一紧。他没有腰牌。马平在旁边赶紧接话：虎哥，他是流民，刚投过来的，还没发腰牌。
赵虎瞪了马平一眼：规矩忘了？新人入营，一律登记造册，核实了身份才发腰牌。你们这帮弟兄，一路上捡猫捡狗，回头要是混进了清兵的探子，谁担待？
他话虽严厉，却没有立刻把人赶走，只让一行人就地等着，自己转身进了营门。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领着个记账的先生出来，拿炭笔在名册上一一登记姓名、籍贯、来路。
轮到李刚，他报了假名假籍，先生照着写下来。写完后，赵虎丢给他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了个字。
戴着。没牌的，一律当奸细论处。记住你的编号，丢了重打。赵虎顿了顿，语气稍缓，晚上去伙房领一碗粥。明天一早，新丁都到教场集合，齐大哥要训话。
李刚攥住木牌，手心被木刺扎了一下，没吭声。他挤出一个，跟着马平往营里走。
进了营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虎。那大汉还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目光依旧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扫来扫去。
这营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规矩虽然粗，却是乱世里保命的规矩。李刚把木牌塞进怀里，贴在经卷旁边。两件东西，一件是信仰，一件是身份，都是他在这个营里的立身之本。
营里比外头看着还乱。
七歪八斜的帐篷和窝棚挤在一起，地上全是烂泥和草根。人太多了，除了教众，还有大批流民和新投来的壮丁，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炊烟从各处升起，混着汗味、脚臭味、伤口腐烂的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
马平带着李刚找到一处空地，算是他们的落脚处。说是空地，其实就是两顶帐篷之间的泥缝，能铺开一床破席。
先将就一晚。马平把木棍往地上一插，明天分了队，就有正经铺位了。
李刚没指望有铺位。他靠着一根木桩坐下，把鞋脱了，脚底板泡得发白，几个血泡破了，沾着泥。他用那半卷捡来的绷带胡乱缠了缠，系紧。
天快黑的时候，他去伙房领粥。一口大铁锅支在露天，锅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米少水多，搅一下能看到几粒沉在锅底的糙米。掌勺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兵，舀一勺，晃一晃，倒进李刚的破碗里，刚好半碗。
李刚端着碗回到窝棚。马平已经趴下了，见他回来，抬了抬眼皮：趁热喝了。这儿的规矩，先来的稠，后来的稀，再晚一步就只剩刷锅水。
李刚没嫌稀。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温的，没什么米香，寡淡得像刷锅水。可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疼，总算轻了一点。
他小口小口地喝完，把碗底舔干净。碗是捡来的破陶碗，沿上磕了个豁口。他把碗揣进怀里，靠着木桩闭眼。
夜里的营地不安生。远处有伤员在低声呻吟，有人咳嗽得像要把肺咳出来，还有人压着嗓子吵架，为了一床破席。李刚把这些声音都听进去，慢慢习惯了。这就是他的新世界。没有空调，没有外卖，没有凌晨两点的台灯。只有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地烂泥。
他想起昨天的自己，在出租屋里抱怨报表写不完、甲方难伺候。那些烦恼，此刻想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也许那就是上辈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经卷。纸页硬硬的，贴着心口。他把那八点资源从面板里调出来，又看了一遍。八。还是八。今夜没搜到什么新东西，营地里的破烂没人敢私藏，他只能按捺住。
攒资源，得另想办法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号角就响了。
不是铜号，是一节牛角，呜呜咽咽的，吹得人心里发毛。李刚被马平拽起来，揉着惺忪的眼，跟着人流往营中的教场走。
教场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能站几百人。新来的壮丁们被赶到一块，黑压压一片。李刚夹在人群里，脚下还是疼，却不敢落后。
太阳刚从东边爬上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齐林骑着马从营门那边过来，白衣暗红褂，腰刀横在鞍前。他身后跟着几个头目，赵虎也在其中，手里提着鬼头刀，面色阴沉。
齐林在教场前的高台上勒住马，扫视全场。他的目光像刀子，从人群这头刮到那头，没人敢跟他对视。
都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全场。
一个头目点了点头。齐林这才开口。
我是齐林。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你们里头，有襄阳本地的，有宜都、枝江逃来的，也有川陕流落到这儿的。我不管你们从前是种地的、打铁的、跑江湖的，进了这个营门，就是一条命拴在裤腰带上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清兵就在城外。八旗的、绿营的，加起来数万。咱们的人，比他们少，粮比他们少，兵器更比他们差。靠着什么撑到现在？靠着一股气，靠着你们肯豁出这条命。
我齐林不画饼。进了我的队伍，吃的跟大伙一样，稀粥杂粮；死的，就地掩埋，连块碑都没有。可有一条——只要还活着，就没人敢骑在你头上拉屎。官兵敢来，咱们就敢跟他拼。
台下一片寂静。李刚站在人群里，听得真切。齐林的话糙，却实在。不画饼，不谈忠义，只谈命。乱世里，这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现在，整编。齐林一挥手，几个头目拿着名册过来，开始点名分派。
壮丁们被按队伍、籍贯、身板分成一队一队。李刚被分到一个叫新兵三队的队伍里，领头的叫刘三。
刘三是个体面的汉子，三十来岁，中等身量，一脸精明，眼睛不大却透着股活络劲儿。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里束着皮带，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走到队伍前头，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都听好了。我叫刘三，往后你们就归我管。我叫你们往东，你们别往西；我叫你们趴下，你们别站着。战场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谁耍心眼，先死的就是自己。
他挨个看过去，在李刚身上停了一下：你，叫李刚？
宜都的？
刘三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把队伍清点了一遍，共十二人，大多是新投来的流民壮丁，脸上是同样的茫然和惶恐。
从今天起，每天清晨、傍晚各操练一次。刘三把木棍一举，没兵器，先用棍。棍法练熟了，才能领到真家伙。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
明白了！这回齐了。
李刚攥着木棍，跟着队伍站好。木棍是根粗树枝，刨去了树皮，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断刀系在腰后，不想让人多问。
操练的内容很单调。刘三教的是最基础的棍法——劈、扫、格、刺，四个动作，来回练。他先在队前演示一遍，木棍舞得呼呼生风，劈下去势大力沉，扫过来又快又狠。
战场上没那么多花哨。敌人砍你，你格开；格开了，刺他；刺不着，扫他下盘。就这么四下，练到闭着眼都能使出来，才算入门。
李刚跟着比划。他的身子骨还是现代的，平时缺乏锻炼，抡了几下棍，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可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重复。旁边的新丁们也是一样，有人动作变形，被刘三一棍敲在肩上，疼得龇牙。
腰力！腰力！不是用胳膊瞎抡！刘三在队伍里来回走，看到不对就纠正。
李刚调整姿势，把重心压低，靠腰腹发力。一遍、两遍、十遍。胳膊从酸痛到麻木，再到慢慢适应。汗从额头淌下来，混着泥，糊在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练。
他心里清楚，这套棍法是保命的本事。系统再好，也得靠他的身体去使。真上了战场，一刀砍过来，不会因为你有系统就偏过去。
练到日头偏西，刘三才喊停。一队人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李刚的后背全湿了，手心被木棍磨出两个水泡，钻心地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磨破的口子还没好，现在又添了两处新伤。指缝里全是泥和汗。这双手，正在一点点变成这个时代该有的样子。
收操之后，李刚拖着酸痛的身子回到窝棚。马平比他先回来，已经趴下了，见他进来，哼哼了两声。
李刚没理会，靠着木桩坐下，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操练、分队、刘三、赵虎、齐林。还有一个他暂时没跟任何人说的变化。
他调出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蓝光在视野里亮起来，几行字静静悬浮：
【帝国战争系统】
【权限：初级】
【资源点：8】
【建筑：未解锁】
这几行字之下，今天多了一块新的区域。标题是：【阵营绑定：白莲教义军（齐林部）】。
李刚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他集中精神看下去，面板翻出一段新的说明：
【检测到宿主已加入乱世军事武装组织。解锁队伍贡献度体系。】
【贡献度为专属任务型资源。获取渠道：参与阵营战斗、执行营地勤务、完成上级指派军事任务。无采集、物资转化捷径。】
【固定兑换比例：100点队伍贡献度 = 1点系统资源点。】
【当前资源点：8。解锁初级村镇中心所需：50。缺口：42。】
【按当前兑换比例，需累计4200点队伍贡献度。】
李刚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一百贡献度，才换一点资源。他要攒四千二百点贡献，才能凑齐那四十二点的缺口。换句话说，光靠参战、勤务、任务这种正规途径，他得在战场上拼到什么时候？
他想起昨天搜刮战场，一件一件抠出来的那八点资源。那种方式，眼下看来，反倒成了最现实的来路。可进了营地，战场上的散碎物资早被搜干净了，他上哪儿去捡？
面板上，那八点资源孤零零地挂着。距离五十，还差四十二。按新规则，这缺口意味着四千二百点贡献。
李刚慢慢关掉面板。暮色又上来了，营地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远处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和伙夫们敲锅的声响——开饭了。
他把那半碗稀粥喝完，依旧是照得见人影的寡淡。可这一次，他没有嫌弃。
他攥了攥木棍，手心的水泡破了，黏糊糊的。他把木棍在膝头横放好，低头看那块字木牌。
齐林的训话还在耳边响着——只要还活着，就没人敢骑在你头上拉屎。
李刚在这个破烂营寨里，在稀粥和烂泥之间，默默盘算着那条漫长的路。
四千二百点。听起来像一辈子都攒不完。可他得攒。不是为了齐林，不是为了义军，是为了他自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他抬头望向襄阳城的方向。城头旌旗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片沉沉的暗影。
路还长。他慢慢把木棍攥紧，水泡破了的地方又是一阵刺痛。
疼就疼吧。疼说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