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观没有回那条消息。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谢洵又发了一条,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虞观回了个“下周有实验课要准备”,干脆利落地堵死了话头。
大半个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虞观的腿好得差不多,拐杖半个月前就扔在宿舍角落吃灰。走路还是比别人慢半拍,但至少不用再被辅导员当重点保护对象了。
“虞观,今天社团聚会你去不去?”
赵家荣把脑袋从上铺探下来,倒挂着看他。
虞观站在衣柜前换衣服,阳台的光透过窗帘打在身上。他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一下。
这个社团聚会他实在不想去被人围观,已经推了一次,再推一次难免让人尴尬。
“走吧,一起出去。”
赵家荣翻身下床,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这次怎么突然参加了,是不是因为陈晓琪在那?”
虞观皱了下眉,拉拉链的手停了一瞬。
“别乱拉郎配,陈晓琪不喜欢我,到时候搞得我们都不自在。”
赵家荣拍了拍嘴,嘿嘿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我这不好奇嘛,你说说你,那么多人找我要你的微信,连带着我都加了不少人。”
他伸出手指头数,“光这个月就有四个了。你真没有喜欢的吗?”
虞观温和一笑,“没有。”
赵家荣摇头晃脑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出了宿舍楼,虞观拦了辆出租车。聚会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社团包了个大包间。
车上赵家荣还在絮叨陈晓琪的事。什么上次运动会她跑八百米第一名啦,什么她在社团群里发言特别逗啦。虞观耳朵自动过滤,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
叶子快掉光了,枝丫戳在灰色的天幕底下。
到了地方,虞观推开包间门,脚还没迈进去,一把塑料椅子从里面飞出来。
赵家荣反应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拉。
“卧槽里面打起来了吗?”
虞观站稳了,往里看,七八个人扭在一起,桌子掀翻了一张,饭菜泼了半地。社团里几个男生围着三个纹身的外来人员推搡拉扯,场面相当混乱。
其中一个光头手臂上纹着条青色的龙头,正扯着一个男生的领子。
虞观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角落。
陈晓琪扎着高马尾,身上溅了汤渍,趁那个光头不注意,抬脚对准他裆部就是一踹。
力道又准又狠。
光头弯下腰,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惨叫。
陈晓琪退后两步,擦了把脸上的汗。
“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狗样,配要我联系方式吗你!”
虞观:“……”
088:【这位女士好生勇猛。】
陈晓琪抬头看到门口的虞观,愣了一下,然后举手打了个招呼。笑容灿烂,跟刚才暴力踹人的不是一个人。
下一秒她转身,又冲了进去。
虞观拉着赵家荣往里挤,想把人拉开。但里面实在太挤了,他俩被卡在外围,手都伸不进去。好在社团这边人多,那三个闹事的很快被按住了。
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把所有人都带去了派出所做笔录。
虞观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口饭没吃,肚子咕噜响了两声。
旁边赵家荣靠着墙,有气无力。
做完笔录出来,事情很清楚。
那三个人喝了酒来搭讪,被拒绝后动手,过错方不在社团这边。警察严厉批评了闹事的几个,社团的人被放行。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秋雨裹着凉意,虞观没带伞,外套领子立起来也挡不住。膝盖被冷风一激,嗖嗖地发凉。旧伤的位置隐隐发酸。
旁边的同学兴致不减,叽叽喳喳复盘刚才的战况。
“你看到没有陈姐那一脚!”
“绝了绝了,那个角度,职业选手!”
陈晓琪站在人群中央,双手插兜,下巴微抬,接受着众人的吹捧,表情颇为受用。
虞观抬头,看着雨丝从路灯的光里斜斜落下来。水汽打在脸上,有点凉。
膝盖又酸了一下。
088:【宿主,你的膝盖旧伤在低温环境下容易复发,建议尽快保暖。】
虞观:88还是你关心我呜呜呜,可我现在连把伞都没有,保个屁暖。
赵家荣在旁边叹气,“好饿。”
陈晓琪一挥手,“刚才被那几个神经病捣乱没吃完,等会我请大家吃饭!”
众人一阵欢呼。
陈晓琪走过来拍了拍虞观的肩膀,“虞观,一起去呗。”
虞观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不大,被雨声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虞观。”
他后背一僵。
转头。
谢洵站在三米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深灰色大衣,围巾拢在脖子里,整个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雨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虞观大脑飞速运转。
谢洵怎么知道他在这?定位?不对,他没开定位共享。朋友圈?他没发。赵家荣的朋友圈?
操。
赵家荣今天发了条动态,配文是“出发聚会”,定位挂的是那家火锅店。而赵家荣的朋友圈没有分组,当初谢洵送他来宿舍时加过赵家荣。
088:【合理推测:谢洵到了火锅店发现出事了,然后一路追到了派出所。】
虞观牙根发酸。
谢洵的视线从虞观身上扫过,落在他旁边的人群,停了不到一秒。
“有空吗?单独聊聊。”
赵家荣从旁边探过头来,看向谢洵。大衣、围巾、长腿,整个人站在那儿跟杂志里抠出来似的。
“这不是你发小吗,你告诉他咱们在这的?”
虞观咬了一下后槽牙。
“……我都没碰手机。”
赵家荣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两眼。这气氛怎么看起来这么怪?
虞观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扯皮,偏头对陈晓琪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朝谢洵走过去。
谢洵把伞倾过来,罩住虞观的半边肩膀。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雨打在伞面上,密密麻麻的声响。虞观低头看地面的积水,谢洵的皮鞋踩上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们拐进街角一家奶茶店。暖气开着,玻璃上一层水雾。
谢洵点了两杯,一杯递给虞观。
虞观接过来,用吸管戳开封口膜,盯着杯子里的珍珠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洵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这种等法比直接质问要命得多。
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自己心虚。
虞观先扛不住了。
“你怎么过来了?大老远的。”
谢洵没回答这个问题。
“最近很忙吗,怎么发消息都不回我。”
虞观吸了口奶茶,眼神飘向窗外。
“确实挺忙的,你不是知道我是学医的,天天泡在图书馆里还学习不完,现在又快要期末考试了,我又得复习。”
一串话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谢洵不说话。
虞观继续:“而且我们临床的课多,解剖课还得背大量的名词,你知道那个肌肉骨骼的拉丁文有多难记吗?”
谢洵还是不说话。
虞观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点底气跟漏了气的轮胎一样,瘪了。
他闭上嘴,低头用吸管戳珍珠。一颗一颗地戳,戳得杯子底部咚咚响。
虞观在脑子里拼命呼叫:88!快救我救我救我狗命!
088心中充满怜悯:【自求多福吧宿主。】
对面的人终于开了口。
“你在躲我。”
虞观抬头,扯出一个笑。
“没有,我躲你干嘛,你又不是什么怪兽。”
谢洵看着他,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这周六我来找你。”
虞观:“我这周六——”
“你这周六没有社团活动,没有实验课,没有小组作业。”
虞观嘴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他低头,吸管插进珍珠里搅了两圈,牙齿咬着管壁。
谢洵这家伙到底怎么知道的?难道把他的课表背下来了?
088悄悄冒出来:【根据谢洵的性格分析,这个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虞观想骂人,谢洵这狗币怎么这么贼。
两个人喝完奶茶,走出店门。
雨小了一些,但没停。街上行人稀疏,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一片的反光。
虞观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谢洵走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
虞观下意识想后退,脚跟碰到台阶边缘,没退成。
谢洵抬手,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绕过虞观的后颈,挂了上去。
围巾上残留着体温,还有一股很淡的清冷气味,顺着呼吸钻进鼻腔。
虞观的身体本能地想缩,但理智按住了,不就围个围巾,他退什么退,谢洵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是洪水猛兽。
不是。
谢洵的手指绕着围巾的一端,替他拢好,动作自然得过分。
然后那根手指往下滑了一点。
指腹擦过虞观的喉结。
很轻。
轻到可以解释为无意。但那个接触的位置和停留的时长,都精准地踩在暧昧的线上。
虞观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一层寒意从脊椎底部爬上来。
谢洵收回手,退了半步。
“那就周六见。”
他转身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又关上,尾灯消失在雨幕的尽头。
虞观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谢洵留下的那把黑伞。
雨打在伞面上,一声接一声。
围巾上那点残温正顺着脖颈往下渗,他喉结的位置,还留着一小块被指腹蹭过的触感。
088从系统空间里冒出半个脑袋:【宿主,你脖子红了。】
虞观猛地一拽围巾,把脸埋进去。
“闭嘴!”
雨棚底下,只剩他一个人,攥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伞,脖子上挂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围巾。
手机震了一下。
谢洵的消息:【到学校了给我发个消息。】
虞观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