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拉屎,我能去厕所吗?”
虞观语速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嘴巴比脑子先动了三秒。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刹不住了,又补了一句:“我要憋不住了。”
谢洵按在他膝盖上的手没动。
两秒后,他收回手,往旁边挪了挪。
“你刚才不是一直待在厕所里。”
虞观腾地站起来,右腿一阵刺痛,他没理,一瘸一拐地往厕所挪:“那不谢襄姐来找我,我直接中断了!”
他说完这句,头也没回地钻进厕所,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背靠着门板,虞观缓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脸。
088从他衣领里钻出来,蹲在洗手台边沿上,金色圆瞳里是赤裸裸的嫌弃。
【有那么多借口为什么非要用这个,你为什么不说自己去厕所整理一下情绪?】
“我当时只能想到这个!”虞观压着嗓子吼,怕外面听见,整个人缩成一团,“靠!我该怎么办,他就在外面!我要和他说清楚吗?说什么?”
他挠头,五指插进头发里,薅得头皮生疼。
088跳到他肩膀上。
【很简单啊,说你不喜欢男的,或者说你不喜欢他。】
虞观愣了一下:“这两个有区别吗?”
【一个全覆盖,所有的男的你都不喜欢,另一个只针对谢洵一个人。】
“88你这时候别逗我了好吗?”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到马桶盖上,腿又抖起来了。两只脚的脚后跟交替敲着地砖,发出细碎的笃笃声。
厕所外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脚步声,也没有敲门声。
谢洵就坐在外面。
这个认知让虞观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088蹲到他脚背上,仰头看他。
【紧张什么,你忘了自己刚刚被谢襄拒绝了,现在你最应该做的事就是保持阴郁悲伤的人设,而不是去考虑是不是要接受另一段新感情。】
虞观的动作顿住了。
对。
他现在是深情男二。谢襄刚刚当面跟他说了和江砚白在一起的事,从人设出发,他现在应该是一个得知暗恋对象有喜欢的人后心碎的少年。
他应该心碎、难过、沉默、隐忍,而不是躲在厕所里因为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的暧昧举动坐立不安。
但另一层想法紧跟着冒了出来。
“那我就这样一直吊着他,不给他一个答案?”虞观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无可奈何,“088,我早晚要走的,更何况我真把他当兄弟,我不想伤害他。”
这句话是真心的。
谢洵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从八岁开始,他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十一年,谢洵是真的陪他走过来的。发烧的时候给他贴退热贴,打架的时候帮他看后路,半夜翻墙出去买宵夜,两个人蹲在巷子口一人一串烤面筋,这些记忆不是系统灌的,是他自己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所以不能糊弄。
088的尾巴在他脚踝上卷了一圈,松开。
【那你就直接当昨晚那件事没发生,而且,不是要填报志愿了么,你填报一个离他远点的学校,谢洵会明白你的选择,他很聪明。】
虞观没说话。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是靠着分泌的荷尔蒙,荷尔蒙的保质期撑死只有三年。】
三年。
虞观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三年后谢洵就会忘了他。就算谢洵忘不了,他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个世界里。任务完成就得走,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这世界里的一切全都跟他没关系了。
所以他不能给谢洵任何错误的信号。
不能给希望,也不能给承诺。
虞观泄出一口气,捂住脸。
“……也只能这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糊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抬头看镜子,里面的少年眼眶泛红,鼻尖也红了,一副刚哭过的样子。
虞观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整挺好,跟真的失恋了一样。
他推开厕所门,走出去。
谢洵还坐在床边,姿势都没变,只是手里多了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虞观走过去,在床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床。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发红的眼眶没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人从心口上踹了一脚的颓废。
谢洵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厕所蹲得怎么样,手里的苹果转了个方向,水果刀贴着果皮削下去,红色的皮一圈一圈地坠下来。
“你知道我姐和江先生在一起了吧。”
不是疑问句。
虞观嗯了一声,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谢洵的刀没停,苹果皮垂下来,细细的一条,没断。
“你什么想法,要继续等吗?”
虞观沉默了很久。
久到苹果皮落了一截在谢洵膝盖上,他才开口,嗓子涩得厉害。
“我放不下。”
谢洵的手指一顿。
水果刀卡在果肉和果皮之间,刀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汁水。良久,他重新动了起来,刀锋继续贴着弧面走。
病房里只剩下沙沙的声响。
削完最后一圈,苹果皮整条落在垃圾桶里,谢洵把苹果翻了个面,开始切。
“有什么放不下的。”
刀落下去,苹果被切成两半。
“难道你要一直等,跟个傻子一样,等我姐跟人在一起,谈恋爱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他把其中一半再切成两块。
“而你从始至终都不会出现在她择偶的范围内。”
最后这句话的尾音收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起伏。
虞观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指。
“我不想给她带来负担,以后我会把她当成姐姐看待,不能和她在一起也没关系。”他顿了顿,把那句台词说完,“我只要知道她幸福快乐就好。”
谢洵切苹果的动作停了。
“你现在才十九。”他说,“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能确保自己中间不会移情别恋。”
虞观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带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不知道是没干的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这十年来,”他的声线往下沉了半度,带着一层淡淡的、被时间磨旧的执拗,“一直都没有忘记她。”
十年。
虞观现在十九岁,谢襄占据了他一半的人生。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秒,虞观看见谢洵的喉结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动。不是吞咽,更接近于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病房里的空气沉下来,压得人肺腔发紧。
虞观不敢去猜谢洵现在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想猜。因为一旦猜了,他就得面对一个事实,他刚才那句“十年没忘记谢襄”,对谢洵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洵陪了他多久?
也是十年。
从八岁到十九岁。同一个起点,同样的长度。谢襄占据了虞观的记忆,可谢洵这个人,在虞观的生命中切切实实地存在了十年。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次对视,每一个深夜的电话。
而虞观刚才那番话,用最温柔的方式,把谢洵堵死了。
——我这辈子只喜欢你姐。
潜台词是什么,不用翻译,两人心知肚明。
虞观的手指抠着病号裤的接缝线,指甲掐进布料里。
他不敢看谢洵。
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那棵梧桐的影子挪了一寸,长到床头柜上的苹果氧化出了一层浅褐色。
然后谢洵笑了一声。
不重,带着点气音,是那种调侃朋友时惯用的腔调。
“那你可能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了。”
虞观浑身一松。
紧绷到极点的那根弦,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断开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先做出了反应,抬手,锤了谢洵的肩膀一拳。
“放什么屁呢你,别诅咒我啊。”
力道不轻不重,和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