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并肩踏出山林,苏凌月步履轻盈,腰间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出一道冷光,常年走江湖练出来的飒爽劲儿,在这满是枯骨的黄土路上格外扎眼。张亮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道沟壑岔口,脚下的路线选得极稳——他脑子里装着后世的军用地图,哪片沟能藏人、哪条路能绕开巡检司,比在陕北活了一辈子的老农户还清楚。张虎攥着块磨尖的石头跟在侧后方,眼睛像两只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躲在树后面的流民影子,半点不敢松懈。
沿途的景象像一张浸了血的旧画,铺得漫山遍野都是。龟裂的地缝里卡着半只露出来的枯手,路边的老槐树早就被扒光了树皮,连草根都被挖得干干净净。几个眼神麻木的流民拖着断腿在沙地里挪,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风一吹就直挺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苏凌月的脚步慢了下来,清冷的眉眼拧成一团,指尖按在剑鞘上泛白。她这几年仗剑走陕北,杀过占山为王的匪首,劫过克扣赈灾粮的粮商,原以为凭一把剑能护着几方百姓活下去,可走得越远越明白——这遍地的死人,根本不是杀几个恶人就能救回来的。官府的差人还在催税,乡绅的粮仓锁得比铁桶还紧,老天爷连着三年不下雨,她就算把剑磨断了,也填不满这陕北大地的饿殍坑。
“世道崩坏成这样,百姓何其无辜。”她声音很轻,裹在风里带着点无力。
张亮脚步没停,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字字都砸在黄土上:“天灾只是幌子,人祸才是根。”
“连年大旱,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从京城一路贪到县城,最后落到百姓手里连一粒米都剩不下;地方官不管人死活,税吏拿着刀上门催税,连最后半捧种子都要抢走;乡绅大户囤着满仓的粮,等着粮价翻十倍再卖,眼睁睁看着流民饿死在粮仓门口,连口粥都不肯撒。”
“天旱三年,人还能靠草根树皮熬过去;人把路走绝了,这天下才真的活不成。”
苏凌月猛地站住脚,转头看向他。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流民的尘土气,说出来的话却比她见过的所有饱读诗书的官员都看得透彻。寻常流民只会跪在地上求老天爷开恩,他却直接把这大明烂到骨子里的脓疮,一刀挑开了。
“你看得太透了。”她由衷地赞叹。
张亮摇了摇头,指尖蹭过袖管,意识已经悄悄扫过空间里那堆恒温的粮食:“看透没用。杀十个贪官救不了一县百姓,劫百石粮食救不了十万流民。空谈侠义,救不了这乱世。”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苏凌月心上。她走了这么多年江湖,一直以为拔剑斩恶就是救世,可到头来,昨天救的孩子今天还是饿死了,刚安顿好的村子转头就被衙役抢空。她困惑了好几年的答案,今天居然在一个底层流民嘴里听到了。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逃荒百姓,他心里装的不是一口粮、一条命,是整个天下的活路。
走到正午的日头最毒的时候,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喉咙干得冒烟。苏凌月从行囊里摸出三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这是她三天的口粮,一直舍不得动,此刻全递了过来。张虎刚要伸手接,却被张亮轻轻拦住了。
“不用,我有吃的。”
他心念微动,掌心里凭空多出来三个还冒着热气的粟米饭团,油纸裹着,旁边还放了一小碟咸香的腌萝卜条。米香顺着热气飘出来,在这满是尘土的风里,香得人直咽口水。苏凌月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她从出山林就一直跟在张亮身后,连他袖管里藏个石子都能看见,这么大三个热饭团,居然凭空就冒了出来。江湖走了这么多年,她见过戏法、见过迷药,却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但她只是压下眼底的诧异,什么都没问。
张亮也没多解释,把饭团递过去:“路上机缘巧合得的,先垫肚子。”
苏凌月接过饭团咬了一口,温热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消了大半。张虎早就三口两口啃完了自己那份,拍着肚子笑:“哥你太神了,每次饿肚子的时候你都能变出吃的!”
苏凌月看着他俩,眼底的疑虑慢慢变成了笃定。这人身上藏着秘密,却不害人,有手段,却不欺弱。跟着他走,说不定这遍地死人的陕北,真能走出一条活路来。
三人刚拐过岔路口,就听见前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几个拎着刀棍的地痞把一对夫妇按在地上,抢他们怀里最后半袋干粮,两个瘦得像小猫的孩子跪在旁边哭,被地痞一脚踹出去老远。苏凌月眼神一冷,剑刚要出鞘,张亮抬手按住了她。
“我来。”
他缓步走过去,声音冷得像冰:“把东西放下,滚。”
为首的地痞吐了口唾沫,拎着木棍就往张亮头上砸:“哪来的穷小子,也敢管爷爷的事?”
张虎往前跨了一步,大手直接攥住木棍,咔嚓一声硬木直接断成两截。他一拳砸出去,那地痞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两米远,摔在沙地里哼都没哼一声。剩下几个地痞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钻进路边的沟里,瞬间没了影。
那对夫妇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眼泪混着黄土往下淌。张亮把怀里剩下的两个饭团塞过去,扶他们起来:“快往南边逃,那边有几个村子还剩点草根,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苏凌月看着张亮的背影,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明明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身上却带着一股能镇住乱世的稳劲儿。
远处的风沙又卷起来了,可苏凌月心里那点飘了好几年的侠义之心,此刻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