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土枪响过,断桥哨棚的薄木板炸开一片毛刺。
铁砂打来之前,灯已经灭了。
守哨的老孟听见坡下火绳嘶响,先用木杆把油灯扫进土坑,整个人跟着翻下哨棚。铁砂晚到半步,穿过他刚才坐的位置,打在后墙上噼啪作响。
“西南,近沟外!”
老孟趴在坑底喊完,第二处烟口从桥北亮起。
紧接着是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五杆土枪分在三个方向。枪焰亮得长,烟也厚。它们没有齐射,第一杆打灯,第二杆压哨棚,余下三杆隔开几秒才响,专等守点的人朝最先亮火的地方还枪。
断桥的两名七式枪手没有动扳机。
他们一人伏在旧桥墩后,一人趴在管沟转角,枪口都没有追着声音乱摆。下午分下来的六包子弹贴在身上,递弹人另抱四包,伏在两米外的塌沟里。
观风的是老梁梢的小儿子梁垒。他手里没有枪,面前插着三根蘸灰的细草茎。土枪烟一冒,他便盯草尖和烟尾。
“西南烟往北压,风小。”
“桥北那杆装药慢,响过还在捅管。”
“东沟两个烟口,隔得近,可能共一个递药的。”
七式枪手听着,不回火。
第一轮五杆土枪都响完,荒坡重新黑下去。有人在沟外拖动碎石,脚步故意踩得很重,从西南往西挪。桥墩后的枪手将枪口移了半尺,又停住。
他只等人影露头。
哨棚下方留着一盏更暗的豆油灯,外面罩了三面泥板,只往水槽方向漏光。敌人打灭高灯,只能让远处看不见哨位,桥口和阀箱仍在守点人的眼里。
这盏明灯从挂上去时就没打算保。
“老孟,报伤。”梁垒喊。
“没伤。”
“哨棚放掉,人下沟。”
老孟从坑底摸进交通沟,木板上的铁砂仍在往下掉。他刚爬过第一个弯口,土枪第二轮便到了。
这次只响三杆。
第一杆仍打空哨棚,第二杆砸进桥墩外沿,第三杆从东沟斜着扫过来。铁砂贴沟飞散,趴在转角后的护水人闷哼一声,左臂被两粒铁砂穿进肉里。
他没有站起来看伤,只把短刀换到右手,朝后喊:“人活,胳膊能动,枪没碰。”
顾青苗教过的伤布就在递弹人腰后。递弹人爬过去,用布带压住出血处,再把伤者拖到沟壁凹口。两支七式仍留在原射位,没有为了抬一个人同时离开。
受伤的是何樟,断桥三户拆管时,他还跟着老梁梢守过料棚。两粒铁砂一粒停在上臂浅肉里,一粒从皮下擦过去,最怕的是第三粒藏得深,摸不出血眼。
递弹人先用水囊冲开表面灰土,没有拿刀乱挑。他把何樟的袖口沿缝扯开,压上两块净布,再用一截削平的竹片托住手臂。何樟疼得牙齿打颤,右手却还攥着自己的两包弹。
“弹给枪手。”梁垒伏在另一道沟里说。
何樟把纸包递出去,数得很清:“四十发,没沾水。”
过去三屯守路,谁中一枪,近处的人往往全围过去。有人哭喊,有人拿脏手按伤,枪和水槽一并丢在身后。灰井只教了他们两天,先护枪位、再移伤者、弹药不跟伤员走的顺序已经压住了乱象。
这并没有让何樟少疼,也没让旁边的人变得不怕死。桥北那杆土枪重新捅药时,递弹人的手仍在抖。他把弹袋压在沟底,用膝盖顶住,才没有让纸包滚进污水。
梁垒听见那阵细碎的铁杆刮管声,抬起两根手指。桥墩枪手看见手势,呼吸慢下来,枪托继续贴肩。土枪装填越慢,七式越不能先替它耗弹。
第二轮打完,东沟里传来铁管落地的轻响。
梁垒盯着那团往北散的白烟:“东边二十七码外,矮石后一个。还在装。”
桥墩后的枪手第一次扣下扳机。
七式枪声比土枪脆得多。
子弹打在矮石右沿,溅起一线火星。后面的人猛地缩手,装药杆滚进沟里。
另一名枪手没有跟着打。他继续盯西南,直到一团人影从断墙后伸出半边肩膀,才把第二发送过去。
枪响之后,人影扑了回去。
两发,两个确认过的位置。
递弹人在沟后报数:“桥墩一发,转角一发。各余一百一十九。”
远坡传来一声更尖的枪响。
旧栓枪的子弹从桥墩上方掠过,打断哨棚斜撑。断木砸下来,正落在老孟刚才伏过的坑边。
那名枪手离得很远,没有连续开火。他在借哨棚、桥墩和七式枪焰校验射界。近沟五杆土枪之外,还有一杆能隔着荒坡找人的好枪。
梁垒立刻拔掉最靠外的两根草茎。
“长枪在西坡高处,烟被风压散了。别露桥面。”
七式枪手都往后缩了一个射口。桥墩原位只剩一顶顶在烂木上的旧帽子。
东沟的人吃了两枪压制,没有再点火。西南却响起短促的鸟叫,近桥芦根随即动了一下。
土枪是给人看的。
有人已经借枪烟摸进来了。
老梁梢带四个断桥人守在阀箱外,人人手里只有短刀、炭铲和木盾。他听见芦根响,没有迎过去,反而把人往阀箱后收。
摸线的人若只看到空沟,就得继续往里钻。
第一只脚踩上撒灰板时,板下碎陶轻轻一咬。
老梁梢的木杆横扫出去。
黑影抬臂挡住木杆,另一只手里的短管立刻压向沟内。火绳已经红了,还差半寸才碰到药池。断桥人从阀箱两侧撞上来。木盾顶住持枪的肩,炭铲砸向手腕。短管往下一坠,火绳擦着药池滑开。黑影没开成枪,踉跄着滚出撒灰板。第二个人立刻朝沟口撒出一把铁蒺藜。
“只护阀,不追!”老梁梢吼道。
断桥人停在灰板后。
黑影退回芦根外,土枪第三轮随即响起。这一轮打得更乱,三处烟口前后冒火,铁砂全压向阀箱和交通沟入口。
木盾被打得连震,老梁梢肩头挨了一片碎木,阀箱外壳也多了十几个浅坑。藏在泥墙后的阀杆却没受损。
断桥两支七式再次还枪。
桥墩位先打两发,压住西南装填处。转角位隔了几秒才打三发。第一发敲石,第二发切进烟口左侧,第三发追上滚落的药壶,打碎一角。
五发打完,两边又黑下来。
“本点七发。”递弹人报。
这时候,低沟里终于传来脚步。
石满没有从灰井直冲断桥。他先在白滩抽走两支七式,再带泵弩、两名递弹人和四个抬弩手沿废管沟赶来。两名枪手仍各背六包弹,跑出几公里,身上的一百二十发也没有少一包。
泵弩连架近一百公斤,正常要放车上拖。夜里车轮声能传出很远,石满便拆掉前撑,由四个人轮换抬。沟底有两段塌土,他们只能先把弩递上去,再托人翻过土梁。七式枪手在前后各留一个射角,递弹人夹在中间,宁可慢,也没把弹包丢给抬弩的人混背。
从白滩到断桥,他们用了近一个小时。
赶到的人汗都凉透了,手腕发酸。石满没有让他们立即趴下开枪,而是先在沟底停了几分钟。抬弩人揉开手指,枪手喝两口水,重新检查纸包有没有被汗浸软。若喘着粗气便占射口,第一枪很可能把自己位置送给西坡那支旧栓枪。
到断桥西口后,他先看阀,再看伤员,最后才问敌人在哪儿。
梁垒把五处烟口、旧栓枪高位和芦根摸线的位置一一指给他。
“五杆土枪。西南两杆,东沟两杆,桥北一杆。远处另有一支好枪,只响一次。”
石满没把四支七式并成一排。他让增援的两支枪从西口向外侧开角,与原有两支枪交叉压住西南断墙和东沟出口。四名枪手每人只盯一块地方,谁的地方没有确认人影,谁就不响。
泵弩架在桥口内五十米处。
近防土枪装好两包药,枪口朝下,守的是越过旧路碑的那段沟。距离再远,铁砂散得只剩吓人,还容易扫到自己人。
“哨灯别点。”石满说,“让他们以为前两轮已经把眼打瞎。”
一名断桥人问:“要不要从北面兜出去?”
“陆头的令是封近沟,不追第一拨。”
石满盯着西南断墙。那里有极轻的刮擦声,土枪手正在清药渣。若此时绕出去,断桥的人会离开阀箱,远坡那支旧栓枪也会得到完整人影。
他以前遇到这种机会已经追了。
现在他只是抬手,让四支七式依次上肩。
西南先亮火。
土枪只来得及响一杆。
桥墩位七式打第一发,逼得断墙后的人往东退。增援枪手紧跟两发,封住断墙东侧石棱。东沟有人探头接应,转角位与另一名增援枪手各打两发,把人压回沟底。
七发没有连成一阵乱响。每个烟口刚露,便有一发或两发落到它要退的位置。土枪手装一发需要重新倒药、压塞、填铁砂,七式枪却能在他摸出第二包药以前再次上膛。
西南的人被迫往桥口方向挪。
这正是石满留出的口子。
一个黑影拖着长枪越过旧路碑,后腰还系着一根细绳。绳尾通向断墙后,沿途拴了两个小布包,像是准备贴到管口和阀箱边的东西。
“近防!”石满喝道。
断桥土枪同时响了两杆。
两包药全打出去,铁砂扫过五十米内的碎石地。黑影立刻伏低,细绳却被铁砂带得弹起。
石满等的就是绳。
泵弩放弦。
粗钉没有射人,擦着黑影脚边扎进硬土,将那根细绳死死钉住。黑影往后一挣,绳上的第一个料袋被扯落,第二个也挂在石缝间。他舍不得枪,却不敢停下来割绳,只能解开腰扣,拖枪翻进断墙后的黑暗。
“再压一次!”
四支七式补出四发。
两发打断墙缺口,两发打东沟退路。有人发出一声短叫,很快又被拖行声盖住。五杆土枪没有一杆再响,远坡上的旧栓枪也沉默着,没有替他们打总攻。
断桥重新只剩风声。
递弹人把四支枪的耗弹合到一起。
最初两发,第二轮还击五发,石满到后七发,最后压退四发。
“十八发。”
“七式总账从一千三百六十四减到一千三百四十六。”小七不在这里,老梁梢便拿刀在临时木片上刻了十八道短痕,“土枪药两包,泵弩粗钉一根。”
这块临时木片没有等回灰井才补。四名枪手各自报出打过几次、朝哪处打,递弹人再用剩余纸包反查。桥墩位最初一发、第二轮两发、石满到后两发、末轮一发,共六发;转角位前后四发;增援两支各四发。四边加在一起,正好十八。
老梁梢把四支枪余弹分列刻下,又在中伤一人旁划出一道深口。敌伤不明的位置只画问号,不把黑暗里的叫声算成人头。
断桥人第一次看见一场夜战能这样记。没有“打了许多”,也没有“敌人死了一片”。枪还在,阀还在,人伤一个,耗弹十八,便是他们守下这一夜的全部战果。
守哨人一人左臂中铁砂,血已经压住。老梁梢肩头只是擦伤。敌人有没有死人看不见,西南退路留下一小摊血,不能拿来报战果。
石满仍没下追令。
他先让人给伤者挑铁砂,再把桥墩旁七枚、转角沟里六枚、西口五枚七式弹壳逐一收回,摆到账板旁,十八枚一枚不少。阀杆、管口和地下暗灯逐项查过,确认没有被割、被堵,也没有被人摸上药包。
直到这些都保住,他才让两个人举盾,把泵弩钉住的细绳拖回来。
绳上有两个料袋。
第一个装着碎铁和一小罐黑油,若能贴到转动处,足以让阀杆卡死。第二个袋口已经裂了,里面掉出一卷硬纸。
纸上画着断桥附近的水线。
旧桥墩、废管、老阀和三屯过去挖过的两处浅沟都在。管子哪里露头,哪里埋得浅,旁边还做了歪斜记号。可白滩刚修好的饮水封槽没有画,三处新清砂口也不在图上,连断桥哨棚都是旧位置。
赵拐从北沟回来时,衣摆沾着同样的湿盐泥。他看过地图,先指向一处早已废掉的老阀。
“画图的人知道旧管,也知道断桥人平时从哪里下沟。他最近没进过白滩,更没看过新封槽。”
石满问:“黑水寨的旧图?”
“旧图不会画这两条浅沟。”赵拐指着三屯自己挖出的排水槽,“这是有人站在坡上看过,再照旧管补的。”
他又将图纸转了半圈。
画图人把芦棚到断桥的旧挑水路画得很粗,炭棚背坡则几乎空着,说明他常从东边看断桥,极少走炭棚。两处浅沟旁都画了短杠,一处短杠朝北,一处朝西,那是三屯挑水人用来记下坡方向的习惯。灰井新来的工匠不会这样标,黑水寨的外眼也没必要替人记挑水方向。
范围由三屯一百零二口缩到了经常走断桥东坡的人。
仍有二十多人。
陆沉舟没有让老梁梢立刻报名字。水哨刚挨过枪,此时逐户搜人,递图的那个只要跟着大家骂几句内奸。怀疑便会顺势落到有旧怨的人身上。
他先让赵拐把图上的错处另抄一份。旧哨位、废阀、浅沟方向,哪些只有断桥人知道,哪些芦棚挑水人也见过,一项项分开。下一次换岗照常,断桥两处旧路却各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标记。消息若再次送出去,错在哪一处,便能看出眼睛站在哪边。
老梁梢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知道断桥旧管的人很多。知道两处浅沟、老哨位和哪段管子露头的人,只会在三屯里。
陆沉舟赶到时,天还没亮。
他看完伤者,看完十八枚弹壳,最后才接过那张图。纸角沾着黑油,线条有新有旧。图上的旧水路画得很全,白滩那道已经出水的新封槽却是一片空白。
外路的眼睛进了三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