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刚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轻。
“因为... ...”罗辰宇说道：“她对人类绝望了。她亲眼看着父亲被活活打死，看着那些疯狂的人批评、抄家、互相揭露。她觉得人类文明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需要更高级的文明来改造。”
师长摘下眼镜，又擦了擦。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那一代人。”他说道：“经历的事情，我们没法想象。”
副总司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那条信号发出去之后呢？”他问道。
罗辰宇说道：“地球和三体星球间隔四光年的距离，信号走一趟要四年。叶文洁的回复发出去的时候是1979年，三体人收到的时候是1983年。然后他们的舰队就出发了，向着地球而来。”
“舰队？”旅长问道：“他们派了舰队？”
“一个舰队。”罗辰宇说，“四百多艘战舰，以百分之一光速的速度向太阳系驶来。他们到达的时间，大约是公元2200年之后。”
角落里，李云龙终于把烟点上了，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二百多年后？”他问道。
“二百多年后。”罗辰宇说道：“但他们还有一个更厉害的东西。在舰队出发的同时，他们发射了智子——一种微观粒子，可以以接近光速飞行，四年多就能到达地球。”
他跟着解释说道：“智子，是一个微观粒子。比原子还小，但可以展开成十一维... ...它能锁死人类的基础科学，让粒子对撞机永远得不到有意义的结果。我们的物理学，就这样停在了二十一世纪初的水平。”
副总司令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参谋长赶紧记录。
罗辰宇说道：“从智子到达地球的那天起，人类的粒子物理学就再也没有进步过。没有基础物理的突破，就没有新科技。我们用的还是二十世纪的老底子。”
参谋长停下了笔。他看着罗辰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说的是真的，确认他们真的来自一个被锁死的未来。
“那智子。”他问道：“你们那个时代能对付吗？”
罗辰宇摇摇头道：“对付不了。它是一个质子大小的超级计算机，可以在我们的粒子加速器里任意捣乱。我们造不出比它更小的东西，就永远没办法摆脱它。”
副总司令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看了很久。
“叶文洁。”他忽然问道：“她知道后果吗？”
罗辰宇想了想，说：“她知道。但她的绝望太大了，大到她愿意赌一把。她觉得，即使三体人来了，即使人类被奴役，也比现在强。”
“但她赌输了。”罗辰宇说道：“三体人来了，人类被赶到澳大利亚，像牲口一样圈着。几千万人死了，剩下的在绝望中苟活。最后，是另一个人站出来，用黑暗森林威慑逼退了他们。”
副总司令抬起头道：“谁？”
罗辰宇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叫罗辑。”
这个名字在屋里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里，没有回响。屋里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罗辰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宿命。
“罗辑是谁？”旅长问道。
“罗辑。”罗辰宇看了一眼李云龙和赵刚，慢慢说道：“是一个敢于亮剑的人。他一个人，拿着一个按钮，和三体人对峙了五十四年。他在的时候，三体人不敢动。他不在了，三体人就来了。”
这个故事实在太过漫长，讲到这里，外面已经是星空璀璨。
罗辰宇站起来，说道：“大家一定很想知道三体人在哪吧？我指给你们看。”
首长们一惊，跟着他来到屋外。
此时和尚跟首长警卫都守在窑洞外，但见呼啦啦一群人从屋里出来，也好奇地跟在后面观望。
夜风袭来，凉飕飕的。院子上空，星海如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巡逻的战士在村周来回走动，枪托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罗辰宇走到院子中间，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空。
“那里。”他抬起手臂，手指指向南方偏西的方向：“看见了吗？有两颗靠得很近的星。一黄一白，挨在一起，在夜空中特别显眼。”
副总司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南边的天空确实有两颗星，靠得很近，像两只互相依偎的眼睛。他看了好一会儿，微微点头。
师长也看见了。他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道：“南门二。”
罗辰宇转过头，看了师长一眼，说道：“师长知道这颗星？”
师长点点头，道：“在伏龙芝读书的时候，学过一点天文导航。教官指着南边说，那是南门二，离太阳最近的恒星。”
罗辰宇随即点头，道：“师长说得对。那就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中国古人叫它南门二。它是一个三合星系统——两颗大的，一颗小的。两颗大的互相绕着转，小的在很远的地方绕着它们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三体人，就住在那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在消化这句话。
“那两颗大的。”罗辰宇继续说：“距离地球约4.37光年。那颗小的，叫比邻星，距离地球约4.24光年，是离太阳最近的恒星——比南门二还近。三体人的母星，就在那颗小的旁边。”
副总司令问道：“4.24光年是什么意思？”
罗辰宇道：“光走一年的距离，叫一光年。光的速度是每秒三十万公里。一光年，大约是九万四千六百亿公里。4.24光年，就是光要走四年零三个月。”
副总司令想了一会儿，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问道：“那我们看见的这颗星，是四年前的样子？”
罗辰宇一怔，心想首长果然思维挺快，点头道：“是。我们现在看见的南门二，是它四年前发出的光。它现在什么样，我们不知道。三体人现在什么样，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能看见的，只有过去。”
师长抬起头，又看了那两颗星一眼。他想起自己在伏龙芝读书时，那个教官指着南边的天空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星星很远，远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星星上住着人，那些人将来会往地球赶。
“四光年。”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算远。也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