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当天夜里,山本一木一行人撤下来的时候,山梁两侧的陡坡上,李云龙带着一个连的人,已经守了很久了。
山本一木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对劲。他身后的五十个人也走得很小心,枪端在手里,眼睛四处扫。头顶跟着侦察机,但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山梁上的树太密了,月光照不下来,到处都黑漆漆的。
山本走到山梁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听见了什么,像是风,又不像。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打!”李云龙吼了一嗓子。
枪声响了,三八大盖的声音,老套筒的声音,中正式的声音,还有几挺从正太线上缴获的歪把子,一起响起来。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打得树枝断,打得石头碎。
但山本的人没有慌。他们训练有素,枪声一响就往两边扑倒,借着地形掩护,端起冲锋枪就还击。
山本的冲锋枪射速快,火力猛,压得山坡上的独立团战士抬不起头。李云龙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骂了一声:“他娘的,这帮狗日的手里的家伙真好使!”
打了一阵,山本身边倒下几个人。他朝两边看了看,左边是陡坡,右边也是陡坡。上去的路被火力封死了,退回去的路倒还空着。
“撤!”他低吼一声。
他的人训练有素,命令一下,立刻交替掩护着往后退。子弹追着他们打,又倒下几个。等他们退出那片山梁,身边少了好几个人。
山本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喘着粗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黝黝的山梁,眉头皱得死紧。那条路是他临时选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走哪条,那支八路军怎么会提前埋伏在那里?他想不通。
“队长。”旁边一个人喘着气说,“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走那条路。”
山本没说话。他盯着那片山梁看了很久,忽然说道:“绕回去。”
“队长?”
“他们以为我们撤了。”山本的声音很低,说道:“现在回去,从西边那条沟摸进去。独立团的武器差,火力不够猛。他们不会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回来。”
山本一木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头顶上那透明薄片看得一清二楚。
罗辰宇跟在李云龙身旁,发现山本一木跑了,却见屏幕上,那些人从山上撤下来,停在一道土坎后面歇了一会儿,然后又动起来,绕了一个大圈,往西边那条沟里钻。
他把画面放大,那些人的脸清清楚楚——灰头土脸的,但动作依然利索,眼神犀利。枪端在手里,猫着腰,速度很快。
罗辰宇对李云龙道:“团长,他们又回来了。”
李云龙刚才还在因为鬼子跑掉了,忍不住骂娘,听到这话一愣,问道::“什么?”
罗辰宇笑道:“西边那条沟。鬼子头带着人绕回去了。想打你个回马枪。”
李云龙大喜,骂了一声,招呼战士们立即转移。
山本一木带着剩下的人,沿着西边的山沟,无声无息地往杨村方向摸。
这条沟比白天走的那条更窄,两边都是陡坡,荆棘丛生,怪石嶙峋。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枪端在手里,眼睛四处扫。山本一木的冲锋枪架在臂弯里,枪口朝前,随时可以开火。
走了大约1个小时,前面出现一道弯。过了那道弯,就是杨村的后山。从那里翻过去,就能摸到村头。
山本一木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继续往前走。
刚转过那道弯,他有些发蒙,神经又绷紧了,他听见了什么,像是风,又不像。他竖起耳朵,又准备仔细听。
“打!”李云龙的嗓子在山坡上炸开。
枪声比上一次更猛。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打得石头碎,打得土飞溅,打得山本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这一次,他们没有退路。沟太窄了,两边都是陡坡,上不去,退不回来。
山本一木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耳朵里全是枪声。他身边的一个鬼子倒下了,血溅在他脸上,热乎的。他举起冲锋枪,朝山坡上扫了一梭子,又扫了一梭子。山坡上的火力停了一瞬,又响起来,更密集了。
他猛地翻了个身,滚进旁边一道更窄的岔沟里。那道沟很浅,只能趴下一个人,但刚好避开了正面的火力。他猫着腰,沿着沟底往前跑,子弹追着他,打在身后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跑了不知多久,枪声渐渐远了。他从沟里翻出来,钻进一片密林,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摸了摸身上,防弹背心上有好几个弹孔,但没打穿。腿上擦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北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在一条山沟里碰到了三个散兵。
走了两天一夜,才走出那片山区。
回到泰原的时候,山本一木已经不成人样了。衣服破了,鞋丢了一只,脸上全是伤,头发里还夹着树叶和草籽。身上那件防弹背心还在,但一个肩带掉了。
他第一时间站在筱冢义男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筱冢义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山本一木推门进去,筱冢义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地图。
筱冢义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山本的脸上有伤,衣服上全是土,但他站得笔直。
“坐下说。”筱冢义男说道。
山本没坐,他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他说那支八路军提前埋伏在山梁上,等他们走进包围圈才开枪。他说独立团的武器很一般,三八大盖和歪把子估计还是在正太线上抢去的,火力不够猛,他们第一次冲了出来。
他说他想打一个回马枪,从西边的山沟摸回去,结果又被埋伏了。这一次不一样——他们好像知道他每一步要做什么,好像从天上看着他,看着他从哪条路走,看着他在哪停下来,看着他在哪转弯。
他说了很长时间。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
筱冢义男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桌上,没有动。
“山本君。”他问道:“你带了多少人去?”
“五十人。”
“回来了几个?”
“四个。连我在内。”
筱冢义男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山本一木面前。
“山本君。”他问:“你觉得,是什么人在独立团?”
山本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筱冢义男问道。
“有一双眼睛。”山本的声音很低:“从我进入那片山区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在山头上趴着的时候,它盯着我。我走那条路的时候,它盯着我。我撤退的时候,它还是盯着我。我绕了一个大圈,想从后面摸回去,它依然盯着我。我跑到哪儿,它盯到哪儿。我躲不开它。”
筱冢义男转过身,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很久。
“山本君。”他说道:“你累了。去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把每一处细节都写清楚。写完了,好好休息。”
山本一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立正,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筱冢义男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正太线上追击的人,似乎也说过,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现在,山本一木又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他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中心,是杨村。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暂时不要靠近那片区域。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