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山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没惊动赵瘸子，也没带狗。
一个人裹着破旧的厚棉袄，狗皮帽的帽耳严严实实拉到下巴颏。
怀里揣着大队出村证明和六十块活钱，在村口搭上了去县城的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是隔壁柳树沟拉木头的，司机老吴跟赵瘸子有交情。
大山递了五毛钱，外加两根大前门，老吴痛快地让他蹲在后斗的木垛子后头挡风
颠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刚从灰蒙蒙的天边冒出一条缝，街面上行人稀疏。
大山没奔国营旅社，也没去找省城来的何向东。
他在街边的早点铺子要了碗热豆腐脑，蹲在条凳上，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往斜对面扫。
斜对面就是县供销社的侧门。
林富贵能在镇供销社和肉联厂前后堵死他卖明账的路子，那孙秉德绝对是背后盖章卡脖子的那只手。
这人大山前世就听过。
算不上什么通天的大人物，就是个卡在收购关口上，专拔大雁毛的小蛀虫。
大山有的是耐心。
他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拿竹筷子在碗里慢慢搅和，盯着供销社侧面那扇掉漆的绿皮铁门。
茶摊上换了三拨喝茶的，早点铺老板娘都多瞅了他两眼。
等到快中午，那扇绿皮铁门终于开了。
出来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
左胳膊夹着个黑皮公文包，头上戴着火车头棉帽。
步子不紧不慢，一看就是机关里端铁饭碗的。
大山放下筷子，撂下两毛钱，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孙秉德没回家，拐进了县城东边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私人澡堂，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写着“红星浴池”，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大山没跟着进去。
他在巷口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杯两分钱的大碗茶，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叼上，没点。
茶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腰上系着个油腻腻的帆布围裙，见大山眼生，便多瞅了两眼。
“小伙子，外乡来的？等人呐？”
“嗯，等个搭班的朋友。”
大山应了一声，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余光一扫，忽然定在了旁边的一张破桌上。
那里坐着个穿公安蓝制服的年轻人。
制服洗得有些发白，风纪扣系得规规矩矩。
这人面前摆着一碗茶和半个干硬的芝麻烧饼，正低着头，皱眉翻看一本卷了边的《刑事侦查学》。
大山心里一动。
这不是县局刑警队赵铁军手底下的那个小周公安么！
上回在靠山屯做特务案笔录的时候打过交道。
二十四五岁，刚从公安学校分到基层的新人。
做事一板一眼，但在队里没资历、排不上号。
上次大案赵队长吃了肉，这种新人顶多喝了口汤。
他肚子里，铁定憋着股想单独立功的火。
大山划着火柴，把大前门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端着茶碗就走了过去。
“周同志？”
小周听到动静抬头，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人脸，眼神亮了亮。。
“你是……靠山屯的？林大山？”
“嘿，周同志好记性。”
大山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熟络地坐下，顺手掏出那包刚拆封的大前门，拍在桌面上。
“上回在我们屯子，多亏赵队长和你帮忙，那帮特务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这条小命早交代了。”
小周合上书，目光扫过那包大前门，喉结动了动。
“保卫老百姓是咱们的职责，不搞虚的。”
“您是客气人，但我得记情啊。”
大山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过去。
小周这回没端着，伸手接了。
大山赶紧划火柴凑过去给他点上。
青烟缭绕，两人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周同志今天休班？”
“值了半宿夜班，出来透透气。”
小周掸了掸衣服上的芝麻屑。
“你进城买年货？”
“买点油盐。”
大山笑了一下，往巷子方向瞟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半分。
“周同志，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也不算打听，就是心里不踏实。”
小周的眼神变了一点，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小周的眼神瞬间变了，脊背挺直了半寸。
干刑侦的，对老百姓嘴里这句“不踏实”有着职业本能的敏锐。
“你说，怎么回事。”
大山掐着烟，脸上换上一副庄稼汉特有的憨厚和迟疑。
“我们家那个大伯，叫林富贵，你上回去村里应该见过，就是缩在人堆后面那个，这人最近跟县供销社一个姓孙的干事走得特别近。”
大山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也兴许是我多心……我听镇供销社的熟人透底，说这孙干事手伸得老长了，镇上猎户卖山货、批火药，全凭他盖章一句话”
大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可最近我们村那些猎户，送去公家愣是一斤都收不进去，全被堵在了外头，我就琢磨……这口子卡得这么严，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小周没接话，只是食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扣了两下，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见火候到了，大山适可而止。
话说透了反而像别有用心。
他把剩下半截烟往鞋底子上一摁，站起身。
“周公安，我就随口咧咧，您权当听个村里闲话，我一个土里刨食的，不懂你们公家的章法。”
大山把大半包大前门往前一推。
“大冷天的，您拿着抽，提提神。”
小周看着那包烟，犹豫了一秒，顺手揣进了制服兜里。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大山咧嘴一笑，端起粗瓷碗把剩下的茶水灌下肚，转身出了茶摊。
走出十来步，眼角余光往红星浴池方向扫了一下。
澡堂门开了。
孙秉德从里头出来，头发湿着，棉帽夹在胳膊底下，正站在门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大山，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个子不高，右肩比左肩矮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右边歪。
大山脚步没停，但脑子里“咔”的一声。
那个身形，那个右肩塌下去的毛病，靠山屯里有这个特征的人不多。
王德彪大腿被打穿之后，右侧胯骨受了牵连，站久了整个人就往右歪。
大山没有回头确认，步子不快不慢地拐出了巷口。
林富贵牵线，王德彪递刀，孙秉德拿章子压人。
这粒种子算是稳稳种在小周心里了。
不用他动手，只要县局刑警队顺藤摸瓜，迟早掀了他们这口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