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北坡的白桦林边缘,有块被白毛风刮得干干净净的硬雪地。
大山把三天前在外山带索套上收的死狍子,连着木桩子一起扛了过来。
他膀子一沉,把桩子往雪壳子里狠命一砸,插得死死当当,冻僵的狍子就悬在正中间。
赵瘸子牵着红一从东边蹚着雪绕过来。
黑子居中,红一在右,青麻在左。
大山走到三条狗正前方,背对着狍子,一双眼挨个扫过去。
“赵叔,第一遍你捏着绳别动,红一的我来解。”
赵瘸子背靠着一棵老白桦树,划根火柴把烟锅点着,吧嗒吸了一口没接话。
大山右手平伸,掌心朝前猛地一挥。
“黑子,去!”
他左手顺势抽开了黑子的麻绳活扣。
黑子“嗖”地一声贴着地皮窜了出去。
它没跑直线,而是沿着弧线往狍子的侧前方绕了十几步,在离狍子约莫两丈远的地方刹住。
前腿硬弓,后腿死撑,冲着狍子的方向干脆利落地吠了两声。
卡位、探明、报信。
大山右手往右一挥,解开了红一的扣。
红一到底是老拖狗,跑起来悄没声儿。
五十多斤的身子贴着雪面往右边斜切,步子不大倒腾得极快,十秒不到就溜到了狍子的右后方。
这叫别死后路。
大山偏头,瞥了一眼左边的青麻。
青麻这会儿浑身的青毛都炸立起来了。
它听见头狗的吠叫,看着红一补位,那股子生猛猎性早按捺不住了。
前爪在硬雪壳子上刨出四道深坑,牛皮绳绷得嘣嘣响,连拴着的白桦树都被拽得直晃。
大山有意熬了它整整三秒。
这才不紧不慢地伸手扯开青麻的绳结。
扣一松,青麻就跟颗出膛的灰青色土炮子似的,射了出去。
昂着脑袋、竖着鬃毛,四条腿在雪窝子里蹬得冰碴子乱飞,纯粹是头愣头青在疯冲。
它根本不讲究走位,直统统就从正面撞了进去。
黑子正蹲在侧前方卡位,青麻的影子愣是“唰”一下从它和狍子之间的窄缝里挤了过去。
“砰”地一头撞上冻狍子,犬齿死死嵌进狍子的前腿肩胛。
它那大骨架子带着这股猛冲的蛮劲,硬生生把海碗粗的松木桩子撞得歪出了三十度。
黑子的叫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它扭头死盯着青麻,两只原本竖直的耳朵瞬间平贴向两侧,这是动了真火的信号。
规矩破了,阵型全成了一锅乱粥。
可青麻根本不管不顾!
它死死咬着狍子前腿疯狂甩头,那副钢牙啃进冻肉里,发出“咯吱咯吱”瘆人的钝响。
眼珠子充血发红,整条狗烈得像锅烧开的热油。
大山压根没喊停。
他只是拢着袖子站在雪地里,冷眼瞅着。
黑子动了。
没叫,也没吼,就那么悄没声儿地从侧面溜到了青麻屁股后头。
就在青麻甩头的空当,黑子猛地一蹿,大嘴一张,一口狠咬在了青麻的左耳根上!
青麻“嗷”地爆发出一声惨嚎,嘴里的狍子肉吃不住劲松了。
它骨子里的凶性一激,扭头就想反咬。
可黑子的身位卡得刁钻到了极点!
青麻那只左耳被拽得变了形,钻心的疼逼得它前腿一软,“吧嗒”半个身子栽进了雪坑里。
黑子这才松了嘴,冷冷地往后退了一步,正正蹲在青麻跟前。
两耳如刀般前竖,尾巴平举,稳如泰山。
青麻抖着毛从雪壳子里爬起来,左耳根已然见了红,渗出一丝血珠。
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琥珀色的野眼跟黑子足足对视了三秒,最终后腿微微一软,那根平时夹着的尾巴,慢慢耷拉了下来。
不远处,赵瘸子嘴里的铜烟锅差点掉雪窝里。
“再来。”
大山走过去把三条狗拽回老白桦树下,重新上套。
第二次操练,青麻滑头了,快了半秒。
大山手里的扣还没完全抖开,它就急火火地蹿了出去。
这回它长了记性,没敢走正面,而是溜着左边想斜插狍子的后路。
可性子还是太急!
黑子刚摸到卡位点,嘴里的号子还没喊出声,青麻已经一个饿虎扑食扎到了狍子后腿边,张嘴“咔嚓”咬住了飞节。
这下一来,阵型又塌了。
头狗还没发号施令,当小弟的就先下了死口。
红一蹲在右边彻底傻了眼,不知道是该上还是该退。
黑子再次不声不响地绕到了青麻身后。
这一回它没下嘴咬。
而是借着冲劲,肩膀重重往青麻右胯骨上一撞。
力道虽不致命,但这一下顶得极准,硬是把青麻从狍子腿边撞开了半个身位!
随后,黑子往青麻和狍子中间一横,死死挡住,眼神冷森森地盯着它。
青麻刚压下去的硬鬃毛“唰”地又竖了起来,喉咙里压抑着不服的咕噜声。
可这僵持仅仅维持了两秒,感受到左耳根火辣辣的疼,它乖乖往后退了一小步。
大山走上前,一把薅住绳子,将狗再拽回原点。
“第三遍。”
这一回,大山变了花样。
他头一个先放黑子。
黑子如黑旋风般绕着弧线奔出,稳稳踩住侧位,两声厉叫。
接着放红一。
红一轻车熟路兜到右边,蹲坑,低吼,封死退路。
接下来,大山足足压了五秒钟的场。
青麻在老白桦树底下急得浑身打摆子,两只前爪在硬土里刨出两个泥坑。
可那牛皮绳子就跟锁魂套似的,死死扣着,寸步难行。
大山冷眼瞧着,眼瞅着青麻那癫狂蹬地的后腿逐渐放慢,前胸的剧烈起伏也一点点沉稳下来。
“去!”
大山甩开活扣。
青麻这一把窜出去的架势,彻底变了。
两边肩膀死死贴着地,脊背上那条扎人的青毛全都服服帖帖地顺下去了四条腿倒腾得密不透风。
整条灰青色的狗影子就跟长在雪地上似的,悄然滑出。
它既没从前边硬撞,也没从侧面冒进。
而是幽灵般从红一和狍子之间的死角里钻了过去!
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狍子的正屁股后头,在离大腿根不到半尺的极近距离,如弹簧般拔地而起!锋利的犬齿“喀嚓”一声,死死卡进了冻狍子的右后腿飞节!
这口咬合力堪称恐怖。
冻成石块的死狍子腿竟发出一声脆响,厚实的筋膜被生生豁开。
青麻这一口咬死,就再不撒嘴。
四条腿死抠着冻土拼命往后拽。
黑子死守侧前方,双耳如雷达,分毫未退。
红一封死右后方,犬牙森森,蓄势待发。
三头猛犬,生生在雪地上摆出了个无懈可击的铁三角,把死狍子困得插翅难飞!
大山站在几十步开外,终于舒坦地呼出了一大口白气。
“收。”
命令一出,黑子立刻散了头狗的架势,撒欢似地往大山这头颠。
红一麻溜地跟在屁股后头。
唯独青麻恋恋不舍地松了口,伸着热舌头舔去嘴皮子上的带血冰渣,这才低眉顺眼地溜达到黑子身后。
步调不紧不慢,身位不偏不倚,始终死死压在黑子后面半个身长的位置。
老头瘸着腿走到大山跟前,眼珠子都快长在青麻身上了。
大山从怀里摸出冻肉干,用力撕成三份,一份份抛过去。
第一块给黑子,第二块给红一,最后才轮到青麻。
“娘的……这真他娘是个极品好胚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原先柴火棍似的干瘪后腿,眼下全成了邦邦硬的条子肉,连胯骨轴子上都糊了一层膘。
“黑子稳盘,红一兜底,青麻突袭,这三犬杀阵摆成了。”
赵瘸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算开春真摸进夹皮沟,遇着那些成群结队的活爹,咱也真能硬碰硬掰掰腕子了!”
大山拍掉手套上的雪沫子,顺着北风抬起头,目光越过稀稀拉拉的白桦林,望向北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