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赶着马爬犁回到靠山屯时,天刚擦黑。
他没走村前大路,刻意绕了趟东边苞米地的田埂,从自家院墙豁口把爬犁硬生生卸进了柴棚。
黑子从窝里窜出来,鼻子贴着他裤腿嗅了三圈,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进屋关门,插上门闩。
堂屋里,小丫正趴在炕桌上,用上次在供销社买的三分钱短铅笔,在旧报纸上描字。
见大山回来,小丫蹦下炕就往怀里扎。
“哥!赵叔说你去县城了,路上没碰着坏人吧?”
“没有,哥带好东西回来了。”
大山把门窗全用破棉被堵严实,确认没有一丝光能泄出去,这才解开贴身夹袄的扣子。
里三层外三层的内衬里,一件件的东西往外掏。
先是一沓大团结。
再一沓,又一沓。
两千五百块钱,沉甸甸地码在炕桌上。
小丫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哥……这得多少工分啊?这是印的吧?”
“傻丫头,想啥呢?这可是哥拿命换来的宝贝。”
大山看着妹妹,语气轻松又带着点打趣。
他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把剪子,拿过小丫那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褥。
大山挑开线头,数了五十张大团结,死死塞进夹裆里,拿针线密密麻麻缝死。
“这褥子你照常铺着睡,谁来都别翻,谁问也别说,听见没?”
把褥子丢回给满脸惊惶的小丫,大山裹紧棉袄,拎着铁锹出了屋。
院子西北角有棵碗口粗的老榆树,树根有个被冻土盖住的暗洞,那是当年他爹藏猎刀的地方。
大山蹲下,铁锹尖敲碎冻层,挖出个两尺深的口子。
一千块钱,他用防水的厚油纸裹了整整三层,外面又套了个结实的猪尿泡扎紧,最后塞进一个带胶皮垫圈的破铝盒里,死死埋入坑底。
填实冻土,踩平。
“黑子!”
大山一拍大腿。
黑子颠颠跑过,前爪刨了两下,在那块新土上精准地撒了泡尿。
浓烈的狗尿骚味,瞬间盖住了翻新泥土的土腥气。
剩下一千块,大山分成小卷别在贴身夹兜做活钱。
忙完这些,他摸出几张揣好,推开院门直奔村东头。
赵瘸子住在村东头,半塌的泥坯房,窗户纸糊了三层还是透风。
推门进去,草药味混着狗血腥味直冒。
红一蜷在灶台边,红二趴在地上,右后腿吊着木夹板,舔着伤口嘴角全是血沫子。
赵瘸子坐在油灯下,正用旧砂纸一下下打磨着一根铜簧片。
“回来了?县城那边利索不?”
赵瘸子放下东西,擦了把手。
“利索。”
大山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五沓十元面值的票子,“啪”地拍在炕桌的木墩上。
“赵叔,这是你那份,五百。”
赵瘸子眼皮狂跳了三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山,你小子疯了?那棵百两金是你亲手起出来的,引开大宽那帮人也是你设的局,我就是跟着走了趟腿,最多收一百!这钱太重,我不能拿!”
大山反手按住赵瘸子的手腕,力道极大,硬生生压回桌面。
“一码归一码,没你带路过暗河,我就死在那儿了,再说了。”
大山目光扫过地上的伤犬。
“红二那条腿是为了给咱俩打掩护废的,五百块,红二值这个数。”
两人对视几秒。
赵瘸子咬着后槽牙,死活只抽出三沓大团结。
“三百!多一分我也不能拿,你留着给小丫买件像样的棉服!”
大山没再犟,抽回两百,又点出五十硬塞过去。
“三百五,那五十去镇上割点肉骨头,给红二补伤,少一分我翻脸。”
这笔买命钱,算是彻底在血里焊死了。
大山顺势拉过长条板凳坐下。
“赵叔,过阵子帮我打听个事,红二这腿废了,光靠黑子打头阵,火力不够,你门路广,看哪家猎户有绝佳的苗子,我全资买下来,重组三犬阵。”
“成。”
赵瘸子把钱揣死。
“拖狗讲究胆大心细敢咬裆,好苗子不好碰,我给你盯着。”
“还有你那把苏制双管,左管击针弹簧疲软的老毛病尽早换铜簧,夹皮沟腹地那头东西还在,开春再进去,两管都得能响出命来。”
赵瘸子磨簧片的手一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雪稍稍歇了些。
大山把小丫裹得严严实实,蹚着半尺深的积雪去了镇供销社。
柜台后头,售货员翠花正嗑着瓜子看小人书。
“棒子面一百斤,白面五十斤,豆油两桶,后臀尖带板油的五花肉,来十斤!棉花称三斤。”
大山把大团结和全国通用粮票一把拍在玻璃板上,干脆利落。
翠花嗑瓜子的嘴停了半秒,翻着眼皮打量大山那身补丁棉袄,冷嗤一声。
“你家办席啊?买这么多?”
“帮大队代买的。”
大山脸不红心不跳,指着底层的货架。
“黑棉胶鞋,三十四码的,拿一双。”
翠花踩着凳子去够鞋。
大山瞥见柜台角落的玻璃罐子。
“什锦水果糖,称一包。”
除了供销社,一百五十斤总物资全被塞进两个旧麻袋。
大山撕开花绿的玻璃纸,拈出一颗橘子黄糖,直接塞进小丫张大的嘴里。
“甜不?”
小丫含着那颗糖,眼睛瞬间瞪圆,紧接着一层水雾狂涌上来,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砸。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野酸枣以外的甜味。
大山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背起麻袋上路。
回村时,大山在麻袋外边狠狠套了层破旧的灰蛇皮袋子,专挑村后头那些灌木乱石的野河套走。
远远看去,就跟背了两袋烂木柴似的。
刚摸到村东头,正好撞见端尿盆的李婶子。
“哎哟大山,这大雪天的背柴火呐?”
“哎,婶子,家里连口引火的木头都没了,再不捡点今天晚上就得冻死在这白毛风里。”
大山立刻佝偻着背,猛烈地咳嗽了两声,脚步踉跄地往前走。
闷声发大财。
在这贫穷能眼红杀人的年代,装破落户是保命的铁律。
到了入夜,自家灶间的大铁锅里炖着五花肉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油泡。
小丫吃饱喝足,在里屋着煤油灯缝棉衣。
大山坐在灶坑前添柴,刚要拿通火棍,院门被“三长两短”叩响。
赵瘸子闪身进来。
“出事了。”
两人进了西屋。
赵瘸子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
“下午我去镇上办事,刚巧碰上省城打来的加急电报,何向东发的。”
大山展开一看。
就一行字。
【首长试水极甜,若有更大货,不吝万金,年后当面细谈。】
大山冷笑一声,将电报纸丢进火盆烧成灰烬。
这帮特权阶层胃口太大,有这渠道是好事,但一旦失控就是大祸。
“更要紧的是,林富贵有动作了。”
赵瘸子冷着脸。
“去邮电所之前,我在供销社结狼皮尾款,在国营饭店后窗,看见你大伯跟县供销社查物资的孙干事喝酒!两人嘀嘀咕咕,林富贵临走把一个厚牛皮信封,强塞进了那孙干事的兜里。”
大山眯起眼睛。
刘德福管不住县供销社,林富贵连夜熬硝买人,这是看暗的抢不来,打算彻底从明面上的公家物资渠道给林大山下死套了!
“老狗不咬人,恶心人。”
大山吐出一口辛辣的旱烟
“随他蹦跶,等开春雪化前,我再干两趟外山带,打批野猪跑满公家明账,连根拔了他。”
窗外,北风呜咽,像是老林子深处传来的某种警告。
黑子趴在院里的冻土坑上,竖起耳朵,朝着北坡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