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昌黎村外,有一座回雾山。
山不算高,却常年有雾。村里老人都说,这山进不得深处,越往里走,越容易绕回原地。早年间也不是没人壮着胆子进去,可无论走了多久,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回到山脚。
久而久之,村里人便叫它回雾山。
有人天不亮进去砍柴,直到天黑也没走出来,可第二日清晨,人却躺在山脚下,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也有人说,夜里曾看见山腰处有淡淡光亮,像是灯火,又像是星光。只是等人壮着胆子去寻,那光便又不见了。
渐渐地,昌黎村一带便有了传闻。
回雾山里,住着仙人。
……
“嘉定,你说这山里真有仙人吗?”
回雾山脚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背着半捆柴,仰头望着前方被白雾笼住的山岭。
少年叫王小平。
他身形偏瘦,衣服有些发黄,袖口还有几处补丁。脸上仍带着几分稚气,只是一双眼睛很亮,透着几分常年讨生活磨出来的机灵。
旁边的少年比他高半头,肩上也背着柴。
他叫许嘉定。
与王小平相比,许嘉定话要少些,脸也更沉静些。
他看着前方山雾,沉默片刻,道:“有没有仙人,我不知道。但李猎户上次进山迷路,转了一整夜,天亮时却回到山脚,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王小平压低声音道:“还有陈婆婆。她儿子不是说,陈婆婆病得快不行了,他到这山脚下磕了三天头,回去时在门口捡到一粒药丸。陈婆婆吃下之后,病真好了大半。”
许嘉定点了点头。
“村里人都说,那位山中仙人清修避世,不沾染凡尘。陈婆婆能得一粒药,已经是仙人垂怜。”
王小平望着山雾,喉咙动了动。
“那咱们要是在这里等,仙人会不会也看我们一眼?”
许嘉定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都是昌黎村的孤儿。
王小平父母早些年遇山洪没了,许嘉定家中则是遭了瘟病,只剩他一个活下来。他们平日靠给村里人打短工、捡柴、挖野菜过活。
年纪还小时,村里人看他们可怜,偶尔还会给口饭吃。
可年岁渐长,能做的活多了,旁人的眼神也跟着变了。再过两年,他们若还是没有出路,大抵也只能被人使唤着做苦力。若是遇上心黑的牙人,说不准哪一日便被卖去别处,再也回不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
所以他们听到山中有仙的传闻后,就动了心思。
过了许久,许嘉定才道:“回村里,也不过是继续给人打短工。等再大些,没人护着,日子只会更难。”
他看着山雾,声音很轻。
“不如赌一次。”
王小平咬了咬牙。
“那就赌。”
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就这样在回雾山脚下住了下来。
……
最初几日,他们还以为仙人很快就会出现。
可山中依旧安静。
白雾仍旧笼着山路。
他们朝回雾山深处走过几次。每次刚走进去不久,便会莫名其妙绕回山脚。
王小平第一次被绕出来时,脸色发白,握着柴刀的手都在发抖。
许嘉定却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道:“传闻是真的。”
王小平咽了口唾沫。
他们不是误入了山林,也不是寻常迷路。
这回雾山深处,确实有凡人进不去的地方。
两人没有再硬闯。
他们在山脚一处避风的石坳旁搭了个简陋棚子。棚子是用枯枝和破草搭的,遇上下雨便漏水,风大一些也会晃。
可对他们来说,已经比露天睡好许多。
白日里,他们去附近捡柴,挖野菜,寻泉水。夜里便缩在棚子里,听山风吹过树林。
偶尔有野兽声传来,王小平会吓得攥紧柴刀。许嘉定则会往火堆里添些柴。
他们也不是唯一来求仙的人。
山中有仙的传闻传开后,不时有人来山脚磕头。
有人求财,有人求病愈,也有人求仙人传法。
那些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有的跪了半日,没有动静,便骂骂咧咧地下山。有的在山脚哭了一夜,第二日仍旧什么也没等到,便悻悻然离开。
还有几个人不信邪,想结伴强闯山雾。结果进去不到一炷香,全都从山脚另一边绕了出来,脸色惨白,再不敢多留。
王小平和许嘉定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心里反倒越发清楚。
求仙之事,本就难如登天。
若连几日冷清、几次无果都熬不过去,又凭什么让山中仙人多看一眼?
所以两人仍旧留在山脚。
一月。
两月。
三月。
棚子修了又塌,塌了又修。
王小平起初还总念叨仙人怎么还不出来,后来也渐渐不说了。
许嘉定在棚子旁边开了一小块地。地不好,石头多,土也薄。
王小平笑他说:“咱们是来求仙的,你倒先种起菜来了。”
许嘉定只是将石头一块块捡出去,道:“仙人不见我们,我们也要吃饭。”
王小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跟着一起干。
他们种下几把从村里换来的菜种。山里土贫,长得慢,可总归有了些绿意。
半年后,昌黎村的人都知道,王小平和许嘉定在回雾山脚下住了下来。
有人笑他们疯了。
有人说两个孤儿命贱,反正没人管,想折腾便折腾。
也有人暗中劝过他们。
王小平每次只是笑嘻嘻地应付过去。
许嘉定则很少说话。
……
秋去冬来。
山中落了第一场雪。
那一夜,棚子险些被雪压塌。
王小平冻得嘴唇发青,缩在火堆旁,一边搓手一边道:“嘉定,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许嘉定沉默着往火堆里添柴。
过了很久,他才道:“回去之后呢?”
王小平愣住。
许嘉定看着火光。
“再给人劈柴,挑水,挨骂。等大些,被人找去当长工,或者被牙人带走。”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王小平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许嘉定又道:“至少在这里,求仙是我们自己选的。”
这句话之后,王小平便再也没有提过回去。
……
回雾山深处。
方澈站在一处灵田旁,手中还握着一枚刚摘下的灵果。
他的神识静静扫过山脚,将那两个少年看在眼中。
一开始,他并没有在意。
这些年来,前来求仙的人并不少。
有人跪拜,有人哭求,有人谩骂,还有人妄图放火烧山,逼所谓仙人现身。
凡尘之中,原本什么人都有。
有人心怀敬畏,也有人贪念炽盛;有人知恩,也有人只因求而不得,便立刻生出怨恨。
这些山野村民未曾受过多少教化,终日为柴米生计奔忙,能守住几分善念,已算难得。
至于那些起了恶念的人,方澈也没有计较。
他们终究只是凡人。
几句谩骂,几把山火,对如今的方澈而言,根本谈不上威胁。
就像几只蚁虫误入眼前,伸手拂开便是,没必要因此生出杀心。
这些人最后都被迷踪阵送下了山。
方澈从未露面。
他最初并没有开宗立派的心思。
不过这两个少年却让他多看了一眼。
他们起初也曾试着入山,可几次被迷踪阵送回山脚后,便知道了敬畏,没有再一味硬闯。
这一年多里,他们没有哭闹,也没有借着山中仙人的传闻欺骗旁人。
有时候,遇见来求仙却在山中迷路的老人,他们还会将人扶下山。
遇见有人想放火,他们也会拦。
王小平嘴碎,嘴上常说山里清苦,可每日该劈的柴、该挑的水、该去山里寻的野菜,他一样没落下。
许嘉定话不多,做事却很细致。棚子漏了,他会默默补上;火快熄了,他会起身添柴;地里的菜苗被风雪压弯了,也会一株株扶正。
起初他只是偶然扫过。
后来,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看一眼山脚。
不知不觉,便看了一年多。
这四年里,他在山中开出的灵田越来越多,灵药种类也越来越杂。
《本源生种秘典》虽强,可播种、除草、移栽、分辨药性、采摘入库,仍旧要耗费不少时间。
日复一日,终究会分去不少心神。
丹药要炼。
功法要修。
阵法要维护。
炼器、阵道、《无归观纹图》都要参悟。
他原本并没有收徒之念。
可看着山脚下那两个少年,方澈心中渐渐有了些思量。
他不需要天才。
天才往往心气高,牵扯也多。
他也不愿收身负大仇之人。
那样的人心中执念过深,日后修为稍成,容易惹出麻烦。
他更不想收那些家世复杂、背后牵扯不清的人。
相比之下,王小平和许嘉定这样的孤儿,反倒更为适合。
他们在山脚待了一年多,能吃苦,能守静,没有血仇,也没什么复杂牵扯。
心性虽算不得完美,却已经比大多数求仙之人更适合。
方澈沉默许久。
最终,他抬手摄来一截灵木。
指尖法力微动,一缕神识随之落入灵木之中。
……
这一夜,山脚下雪未停。
王小平和许嘉定缩在棚子里,火堆烧得很小。
柴不多了,要省着用。
王小平靠着石壁,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睁眼。
“谁?”
许嘉定也醒了。
两人拿起柴刀,小心翼翼走出棚子。
雪地里,没有人。
只有一块木牌,静静插在棚子外。
木牌干净无雪,像是刚刚落在那里。
王小平呼吸一滞。
许嘉定走上前,将木牌拔起。
木牌上刻着一行他们看不懂的字。
可就在两人望向木牌的瞬间,一道平静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明日卯时,入雾。”
王小平吓得手一抖,险些后退。
“嘉定……”
“是仙人吗?”
许嘉定握着木牌,手指也微微发紧。
他没有回答。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能睡着。
……
第二日卯时。
天色还未完全亮。
王小平和许嘉定背着各自的破包袱,站在山雾之前。
往日他们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绕回原地。
可今日,那片白雾却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他们从未见过的山路。
两人对视一眼。
王小平咽了口唾沫。
许嘉定握紧包袱带,低声道:“走。”
他们踏入白雾之中。
山路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白雾在身后合拢,却没有再将他们送回山脚。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雾气渐薄。
随后,他们看见了一片灵田。
一垄垄灵药整齐生长在山间,叶片上还挂着清晨露珠,在淡淡灵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远处有一座简易洞府。
洞府旁有一间以青石砌成的小库房,那库房门前隐隐泛着光芒,连周围雾气都被映得微微发亮。
几杆阵旗半隐在山石之间,随风轻轻晃动。
这里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仙宫楼阁,也没有金光万丈的仙家气象,反倒清静得像是一处隐居之所。
可正因如此,两人反而越发不敢出声。
灵田旁,站着一名青衣修士。
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神色平静,气息也并不外露。
可王小平和许嘉定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低下头。
方澈看着两人,没有说话。
王小平心里一慌,连忙拉着许嘉定跪下。
“小民王小平,拜见仙人。”
许嘉定也跟着叩首。
方澈看了他们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们在山外住了一年零三个月。”
王小平身子一颤。
许嘉定也怔住了。
原来这一年多里,仙人一直都知道。
方澈继续道:“我这里不是仙门大派,也没有扬名立万的机会。”
“若入我门下,便为记名弟子。”
“二十年之内,不得私自下山。”
“不许泄露山中之事。”
“不许仗术欺凡。”
“不许无故与人争斗。”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
“若你们求的是富贵,求的是扬名,求的是学成之后回去压人一头,现在便可离去。”
王小平张了张嘴,心里有些慌乱,一时竟说不出话。
许嘉定则抬起头,认真道:“弟子不是为了这些来的。”
方澈看向他。
“那你求什么?”
许嘉定沉默片刻,道:“我们是孤儿。”
“在村里,没人会替我们做主。”
“现在还能靠捡柴挑水活着,等再大些,若被人牙子卖了,也没人会去寻。”
王小平咬着牙道:“我们不求富贵,也不求扬名。”
“只求以后别再让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自己去哪儿、怎么活都做不了主。”
方澈看着两人,沉默半晌。
随后,他抬手打出两道灵光。
灵光落在两人身上,缓缓游走一圈。
王小平紧张得不敢动。
许嘉定也屏住呼吸。
片刻后,方澈收回手。
两人的灵根皆为下品。
资质都不算好。
若放在天云宗,最多也只是杂役弟子。
但方澈并未失望。
甚至两人都有灵根还让他比较意外。
方澈看着二人,道:“你们仙资寻常,并不算好。”
王小平脸色微白。
许嘉定也低下头。
可下一刻,方澈又道:“不过我这里,也不需要天才。”
两人猛地抬头。
方澈转身,看向身后灵田。
“从今日起,你二人为我记名弟子。”
“能不能长久留下,不看资质,只看心性。”
王小平眼眶一下红了。
许嘉定重重叩首。
“弟子许嘉定,拜见师父。”
王小平也连忙叩头。
“弟子王小平,拜见师父。”
方澈没有纠正他们的称呼。
他只是转身望向山间灵田,心中思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