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中海市。
一栋还算崭新的民楼里,楼道却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
楼梯间的墙面刷着白灰,边角处已经泛黄,扶手上还留着常年被人摸出的油亮痕迹。
“澈儿,要不要爸爸背你?”
四岁的方澈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连忙跑过去抱住方文山的腿。
“要背背,要爸爸背。”
一旁的郑秀丽皱了皱眉,不满道:“背,就知道宠着他。他又不是不会爬,不过才七楼而已。”
方文山没有理她,只是笑着蹲下身。
方澈兴高采烈地爬上他的背。
对那时的方澈来说,父亲的背很宽,也很稳,像是只要趴在上面,楼梯再高也不用害怕。
郑秀丽还在后面念叨。
“想我小时候,在农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每天都要翻过几座山……”
方澈听不太懂。
他只记得,那天方文山背着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有些昏黄。
可他趴在父亲背上,却觉得很亮。
……
方澈五岁。
不算宽敞的家里,东西被摔得满地都是。
瓷碗碎了一地,暖水袋滚到墙边,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郑秀丽站在客厅里,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把整个屋子撕开。
“滚!”
“跟那个野女人过去!”
“永远不要再回来!”
方澈躲在墙角,大声哭着。
方文山脸上有一道血痕,显然是刚才被什么东西砸到。
他看了一眼方澈。
那一眼很复杂。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夺门而出。
砰!
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后,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方澈的哭声。
郑秀丽慢慢转过头,看向墙角里的方澈。
下一刻,扫把抽在了他身上。
“你是他的贱种!”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澈哭得撕心裂肺。
郑秀丽打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
她丢开扫把,自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方澈身上还疼着,却还是一点点爬过去,伸手抱住她。
“妈妈……”
“妈妈不要哭……”
……
方澈五岁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
每天清晨,郑秀丽很早就把他叫醒,匆匆送去幼儿园。
送完他后,她便去上班。
中午,别的小孩都被父母接走了,方澈常常是最后一个。
郑秀丽赶来时,总是满头汗,脸色也不好看。
她带着方澈匆匆回家,做饭,吃饭,再把他送回幼儿园。
晚上也是一样。
等到幼儿园里的小孩几乎都走完了,她才姗姗来迟。
那一天,她把方澈叫到了楼顶。
楼顶很破,像是当初楼房盖到这里时匆匆收了尾,地上还堆着一些废弃的砖瓦。
郑秀丽端出一个火盆。
火盆里烧着火。
她把一张张颜色不同的纸扔进火里。
方澈知道,那些纸可以买东西。
郑秀丽又掏出一根香烟,放到火盆旁点燃。
她似乎不会抽,只吸了两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咳完之后,她神色平静地看着方澈。
“小贱种!”
“今晚我就带你去跳榕江河!”
方澈愣住了。
随后,他哭着扑过去。
“不要啊,妈妈……”
“我不想死……”
他想抱住郑秀丽,却被她一脚踢开。
郑秀丽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
她也哭了。
后来方澈只记得河水很冷。
冷得像是要钻进骨头里。
他在水里挣扎,哭喊,最后声音一点点没了。
意识快要沉下去时,有几个男人跳进河里,把他们救了上来。
河边,郑秀丽哭得撕心裂肺。
方澈躺在地上,呛得不停咳嗽。
……
方澈上了小学。
学校离家很远。
以他的脚程,每天要走将近一个小时。
早上六点,郑秀丽把他叫醒,塞给他一个煮好的鸡蛋,便匆匆出门。
她没有时间送他去学校,只是反复嘱咐。
“过马路跟着大人一起走。”
“别乱跑!”
“放学早点回来。”
中午,方澈去郑秀丽的单位吃饭。
吃完饭,再一个人走回学校。
放学后,也还是一个人走回家。
有时候路上耽搁了几十分钟,回家便要挨打。
郑秀丽打他的时候很凶。
可第二天早上,那个煮鸡蛋仍旧会放在桌上。
……
方澈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
他的成绩算不上顶尖,却也不差。
就在他即将入学那天,方文山找了过来。
几年未见,方文山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身旁多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时髦,脸上化着淡妆,与郑秀丽完全不同。
郑秀丽的衣服总是穿很多年,旧了便缝,破了便补。
方澈也是一样。
衣服实在小得穿不下了,郑秀丽才会给他买新的,而且总要买大几个尺码,想着能多穿几年。
方文山看着方澈,脸上带着笑。
“阿澈,这是你黄阿姨。”
“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住。”
“新房装修好了,离学校也近。”
“黄阿姨会给你烧菜。”
黄阿姨从袋子里拿出一套新衣服,递给方澈。
“阿澈,不知道合不合身。”
“我是照着你弟弟的尺码买的,又特意买大了一码。他比你小一岁,应该能穿。”
“要是不合适,我再拿去换。”
方澈接过衣服,没有立刻换上。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他跟着方文山搬去了新房。
新房很大,有三个房间。
他分到了最小的一间。
黄阿姨的儿子并没有住在这里,而是跟着亲生父亲。
很多年后,方澈才知道,为了争他的抚养权,黄阿姨曾找了一群地痞流氓,到郑秀丽单位门口闹过。
事情不算太出格。
可闹到单位,终究影响不好。
单位领导找郑秀丽谈话,说学区房方便孩子读书,成绩好以后才有出路。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最后,郑秀丽放弃了。
……
初二那年,方文山被调到外地工作。
只有周末才回来两天。
平日里,方澈便和黄阿姨一起生活。
他话很少。
大多数时候,都是黄阿姨说,他听着。
中午,他拿着方文山给的生活费在外面随便吃点。
晚上回到家,黄阿姨已经做好饭。
吃完后,他自觉洗碗。
家里客厅放着一台电脑。
有时候,他会从电脑屏幕上瞥见聊天软件里一些暧昧的话语。
他没有问,也不想管。
那段时间,他有点想郑秀丽。
可每次去她单位找她,她都避而不见。
方澈站在医院后门外,看着人来人往,常常等很久。
等到天色暗下来,才一个人回去。
……
方澈考上了市一中。
中海市最好的高中。
那天晚自习后,他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远远地,他看见郑秀丽站在校门外。
她看上去很局促。
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却颜色暗沉,显然已经穿了很久。
她头上有了白发。
方澈看到她的一瞬间,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很久没见方澈,郑秀丽也很紧张。
她说,自己也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
问方澈愿不愿意跟她一起住。
那时的方澈已经懂了很多。
他知道郑秀丽只是医院里的保洁。
能买下这样一套房,很不容易。
方澈搬了过去。
新房没有方文山那边的大,装修也很简陋。
屋子里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甲醛味。
每天中午,郑秀丽都会赶回来给他做饭。
医院离新房并不近。
她匆匆吃完,便又赶去上班。
方澈不想麻烦她,说自己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郑秀丽却不同意。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不卫生。”
每当她提到方文山,都会骂。
“畜生,杂种。”
方澈不吱声。
每个周末,方文山也会来找他。
说一些工作忙、没时间之类的话。
走的时候,总会给他两百块钱。
家里还有方文山买来的dVd,以及一些动画碟片。
郑秀丽看见后,总是骂骂咧咧,说这些东西害人。
后来,不少碟片都被她丢了。
……
方澈考上杭城的一所大学。
算是不错的一本院校。
郑秀丽每月给他八百生活费。
方文山给一千二。
一个月两千,在大学里不算少。
方澈没有乱用。
除去生活开销,剩下的钱,他自己开了个户,一点点存起来。
大二那年,他谈了一个比自己大一届的女朋友。
夏秋子是杭城本地人。
她爱笑,也爱拉着方澈去大学城的商业街吃东西。
最开始,她想自己付钱。
方澈坚持AA。
后来夏秋子知道方澈家里条件不算好,也就不再拉他去消费高的地方。
两人常常坐地铁、坐公交,去那些不要门票的地方。
有时候也去图书馆,一坐就是半天。
那段日子,方澈过得很平静。
甚至偶尔会觉得,自己也许能像普通人一样,慢慢过完一生。
大四那年,夏秋子已经毕业。
她找了许多工作。
她是外语专业,简历不算亮眼,最后去了一家私立幼儿园做老师,收入还算可以。
方澈毕业后投了很多简历。
很多公司一面之后,就让他回去等消息。
可等来等去,都没了下文。
学校安排的工作离杭城太远,收入也不高。
方澈不愿离开。
他还是很喜欢夏秋子的。
最后,一家专业对口的小公司要了他。
工资不高,但方澈想着,先攒经验也好。
他和夏秋子在两人工作地点附近租了一套房。
谁先下班,便在手机上发短信说一声。
下班早的去买菜,回家做饭。
那一年,生活很普通。
可好景不长。
一年后,方澈所在的公司倒闭。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专业相关的工作,而是进了一家人力公司。
收入比之前多了一倍。
……
二十四岁那年,方澈带着礼品去夏秋子家见她父母。
一开始,夏秋子的父母对他观感都不错。
直到饭桌上,他们问起方澈家里的条件,又问起他现在的工作。
饭后,夏秋子的母亲说得很平静。
如果想结婚,就得在杭城买套房。
哪怕贷款也行。
但地段不能太偏,不能离市中心太远。
那晚,方澈一个人回了出租屋。
夏秋子留在家里。
方澈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很久没有开灯。
杭城靠近市中心的房子,首付最低也要一百五十万。
月供更不是靠他和夏秋子的收入能够轻易承担的。
那一晚,夏秋子没有回来。
之后的日子,她开始变得沉默。
也常常因为一些很小的事和方澈吵起来。
半年后,两人分开。
方澈回了中海市。
他只跟郑秀丽说,自己失业了,杭城那边工作不好找。
他没有提夏秋子的事。
郑秀丽倒没多说什么,只劝他在这边找个工作也不错,离家近。
随后又问起女朋友。
方澈说,谈过一个,不合适,分了。
郑秀丽听后,说自己认识哪家哪家的女孩不错。
方澈看着她已经过半的白发,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他同意去相亲。
后来,方澈在中海市找工作,并不顺利。
他重新拾起书本,准备考公。
期间相亲过几次。
对方一听他暂时没有正式工作,便都不了了之。
二十六岁那年,他考上了公务员。
乡镇岗。
离中海市不算太远。
方文山得知后很高兴,给他买了一辆代步车。
那时,方文山和黄阿姨已经分开。
具体原因,方澈不知道。
他也没问。
后来,方文山又找了一个陈阿姨。
……
二十九岁。
方澈和一位差不多大的女同事确定关系。
女子叫刘芳,人不错。
是她主动追的方澈。
郑秀丽得知他交了女朋友,高兴了很久。
她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
方澈劝她找个伴。
郑秀丽每次都说不找。
可只要想到方文山,便依旧忍不住骂。
几十年过去,那些怨恨似乎从来没有被时间冲淡。
就在这一年的年末,方澈倒在了办公室里。
送到医院后,他被确诊为癌症。
郑秀丽赶到医院时,几乎哭得站不稳。
方文山也来了。
脸上满是悲痛。
他们求医生一定要救他。
医生只说尽力。
医疗费是要交的。
方澈从大学到工作,陆陆续续一共攒了三十万。
全都拿去治病了。
起初,刘芳来医院来得很勤。
后来次数慢慢少了。
再后来,她便不来了。
方澈没有问。
他知道,他们还没结婚。
她没有义务陪他一起耗进病房里。
方文山拿出了八十万。
听说还卖了房子,和陈阿姨大吵了一架。
郑秀丽也把房子卖了。
可她那套房子不大,位置也算不上好,最后筹出来的钱也不过四十多万。
钱一笔一笔进了医院。
病却没有好。
方澈最终还是没能挺住。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很难说话。
病房里的灯总是很白。
白得刺眼。
最后一刻,方澈看见郑秀丽趴在床前哭。
她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头发几乎全白了。
方文山站在一旁,也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弯着背,眼眶通红,看上去像是一下老了几十岁。
方澈想伸手摸摸他们。
可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
只是灯光越来越远。
哭声越来越远。
连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远。
……
回到庭院时,方澈已经泪流满面。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一直不敢去回忆前世。
不敢回忆郑秀丽。
那个脾气暴躁、嘴里从来没有几句好话,却又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母亲。
他不敢去想,自己死后,她卖了房,掏空积蓄,又该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也不敢去想方文山。
那个曾经背着他爬上七楼,最后站在病床前,像是一下老了几十岁。
他们都伤过他,但他也知道他们都爱他。
到最后,甚至把自己能拿出来的一切,放到了他的病床前。
自己仿佛就是拖累,没给他们好日子,也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方澈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一生,好像一直都在欠。
欠郑秀丽一个安稳晚年,欠方文山一句真正的释怀。
他想回去,想再看看他们。
他虽然是在这个世界出生,可这个世界带给他的,更多是陌生与孤独。
他像一个异类,在这片天地里小心翼翼地挣扎、爬行,不敢信人,不敢冒险,不敢把自己的命交到任何人手里。
旁人修行,或为长生,或为权势,或为大道。
可方澈不是。
他修行,从来不是为了长生。
而是为了有一天能撕开这片天地,回到那颗记忆深处的蓝色星辰。
不论郑秀丽和方文山是否还健在。
他都想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庭院中,一直双目无神的少女,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悲伤。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她缓缓偏过头。
第一次,看了方澈一眼。
一眼过后,她又恢复了双目无神的模样,怔怔发呆,仿佛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