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先出手。
它一步踏下，重山势压沉地面，七星震劲聚于指尖，背后罡翼同时洒出百道羽刃。出手的角度、罡气的轻重，甚至嘴角那点遇见强敌时的兴奋，都与陆沉舟先前一模一样。
羽刃尚未临身，三丈罡域已经被切出密密麻麻的凹痕。
陆沉舟却没有用旧招硬碰。
他以刚从古尸身上触过、尚未单独施展的战枪步横移半尺，让七星指擦过肋侧；左臂如戟牵走百刃，右拳压着沉雷锤劲，正中黑影翼根。
轰！
黑影背后的罡翼当场折了一面。
它复制的是陆沉舟用过的武技，古尸的八门杀法却刚刚在他体内融成一炉。就是这半步新变化，让它慢了一瞬。
陆沉舟趁势一拳打穿它的胸口。
黑影没有流血。胸口收拢，黑液沿他的手腕飞快上爬。冰冷魔念钻进毛孔，循着筋脉试图复刻生灭血炉的运转。
陆沉舟不抽手，五指反而扣进黑影体内。
陆沉舟五指扣紧，青黑血焰自掌骨间烧起。侵入体内的污染刚碰到血炉，便像落进烈日的残雪般消融。数百年来积下的杀意、贪念与夺舍欲被净化，只余下一缕极其纯粹的模仿本能，倒卷回陆沉舟识海。
黑影僵住。
它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陆沉舟的神情。黑液在他掌下剧烈收缩，像是想把那张脸藏回去。
“原来你也怕被吃。”
陆沉舟手臂一拧，撕下大片黑液。那股模仿本能没有变成看谁一眼便能夺走绝学的邪术，而是熔进了他原有的悟性：亲身接触过、肉身能够执行的劲路，会被看得更清；真正用上一遍，又有百倍实践将错漏尽数磨掉。
这是加在他长处上的一把火。
黑影急退，身躯重新聚合。它绕着陆沉舟游走，罡翼微振，始终不肯先露出破绽。
另一边，整座武库已经乱成一团。
紫袍女子的影子握着一方黑印，专砸她调动官印时的气机节点。她连换三次印诀，都被对方提前半息截断。两名赤甲校尉想上前助阵，各自的影子却合成军阵，把他们逼回药池边缘。
悬剑宗七人的处境更险。黑影不仅复制七路剑诀，还知道各剑的衔接空隙。剑修青年肩头见血，仍没有求援，只朝同门喝道：“弃七星位，换反悬阵！它们见过旧阵，没见过逆序。”
七人同时换位。
剑修青年自己站进最险的阵眼，受伤师弟退到他身后。七人只逆转已经暴露的旧阵，另外两柄本命剑始终压在鞘中，没有出手。
紫袍女子同样没有与他合阵。她一脚踢翻第三层药池的铜闸，赤红药液顿时奔涌而出，淹过官兵脚背。
“以药气乱影！”
赤甲军闻令改变呼吸，药气沿军阵灌入体内。虞明昭一手把受伤校尉拖回阵中，一手将尚未倾倒的半边铜闸扣死。黑影虽能复制动作，却没有活人经脉，吞不下真正药力，攻势果然慢了一线。
陆沉舟扫过两阵。虞明昭拖回伤员时仍压着药池铜闸，七名剑修换阵时也没丢下祖师剑。
陆沉舟看在眼里，随即把三丈罡域彻底铺开。黑影立刻迎上，身后那根通往第九层的黑线也随之绷紧。
他要的就是这根线。
重山掌先落，黑影以分界刀斩开。陆沉舟第二掌沿刀线向两侧一扯，反将黑影手臂带偏；羽刃裹着霜火切来，他又把沉雷锤劲压进一点，正中翼根；黑影刚学会锤刃，古战枪势已经穿过它的拳架，轰在背后黑线上。
黑线收缩。
第九层的黑线不肯让这具影子脱离掌控。黑影被扯得向后一仰，胸口也露出一团不断跳动的薄墨。
陆沉舟一步追上，两指作枪，贯穿薄墨。黑影左翼与胸口同时炸开，随即散成满地墨迹，越过他扑向紫袍女子与七名剑修。
墨迹分成十余股，遇到散落兵器便缠剑，遇到伤口便钻向血肉。最浓的一股仍拖着细线，与第九层心脏相连。
“拦住它！”紫袍女子厉喝。
官印赤光大盛，罩住自家军阵和剩余半池古药，光壁在两阵之间齐整收住，没有向悬剑宗多伸一寸。
剑修青年目光掠过止在阵外的赤光，咬牙祭出一枚银色剑丸。剑丸离手时，他掌心被割开一道深口，七人身前同时升起一层剑幕。剑幕沿同门合拢，也把两柄刚夺来的镇魂剑护在其中。
满地黑液于是从两阵之间穿过。
陆沉舟早已等在那里。
青黑罡域收成一条直线，八门古战杀法的换位节拍让霜、火、生、死、风、金六股力量先后撞在同一点。他一脚踏住黑液最浓之处，五指抓下，整片墨色地面都被生灭血炉扯得向掌心隆起。
黑影重新显出人形，面孔扭曲。它拼命复刻血炉虚影，胸前却只凝出一个空洞轮廓。那层虚影刚转一圈便自行塌散，吞进去的墨气又从胸腹漏了出来。
“学得挺快。”
陆沉舟扣住它的面门。
“可惜慢了一招。”
陆沉舟五指收紧，整具黑影向掌心塌缩。魔念尖啸着冲入识海，又被净化成精纯精神与战斗感知。陆沉舟闭眼一瞬，武库内每一道劲力都变得分外清楚：官印落点、七剑转折、药池热流，乃至九层上方那颗心脏收缩时牵动的黑线，全在罡域边缘留下细微痕迹。
古魔战心发出一声震动九层的怒吼。
其余黑影齐齐停手。
十余道影子同时转向陆沉舟。镇妖官印、悬剑七诀、军阵枪法、破罡弩术，带着刚复制来的高阶武技一拥而上。
第九层心脏重重一跳，十余道黑线从上方垂下，分别接入影子后颈。它们的步伐随即合成同一节拍，所有兵锋都指向陆沉舟。
紫袍女子抬手一收，官印卷起三只尚未碎裂的妖核箱与半池古药，命赤甲军退向青铜门：“军资先出，伤员居中！”
剑修青年盯住扑来的七道剑影，道：“剑路归你，影核归他。”
七名剑修同时撤去剑幕。七道剑影失去阻挡，祖师剑诀从起手到杀招完整铺开；剑修青年的剑令也在同一刻翻到空白一面，将每一道剑痕收入其中。
陆沉舟看见了剑令，也看见退向门口的三只妖核箱。
陆沉舟却笑了。
这些影子把用过的招式全送到了他面前。
他主动撞进影群，任黑印砸中左肩。赤龙镇岳印的气机沿骨骼沉下，他反手结出相似印诀，却把印心换成青黑血炉；两柄影剑刺向双眼，他并指夹剑，七种剑劲沿指骨流过，立刻被羽罡承载，在三丈罡域中交错成阵；军阵影枪一轮攒刺落下，他以青罗罡衣硬受七枪，摸清合力聚罡的节拍，再用这节拍统合体内六股力量。
一人之身，打出整支军阵的聚势。
血炉大印落地，百道羽剑封死四周。霜火锁形，重域镇身，死劲切断黑影回归九层的细线。十余道影子同时被压进地面，墨光从体内四散。
陆沉舟罡域一卷，全部吞尽。
紫袍女子刚把最后一箱军资送到门边，青铜门却在此刻闭合。她回头，看见九层武库正在虚化。被她收拢的妖核箱只带出一只，另外两只连同药池都化成黑血，逆流向高处。
她立即改变命令：“弃军资，赤甲护人。记录门纹和战心坐标，活着出去比一池药重要。”
悬剑宗也失去了趁乱观剑的机会。七人所得剑路尚未记全，脚下兵器层便开始崩散。剑修青年抓住两名受伤同门，厉声让其余人结阵，自己却仍把刚看到的三处剑路变化刻进剑令。
陆沉舟的罡域掠过两阵。赤甲军丢了两箱妖核和药池，怀里多出门纹拓片；七名剑修没看完祖师剑路，剑令上却留下三处新痕。
第九层下坠。
一颗楼阁大小的黑红心脏悬在众人头顶，表面生着数千张脸。每张脸都在重复方才出现过的武技。它每跳一次，整座武库便被抽空一层；兵器、药液、尸骨与武意全化为黑血，汇入心脏。
数名赤甲军承受不住劲力风暴，当场吐血跪地。七柄飞剑也被压得哀鸣。
紫袍女子盯住即将崩塌的出口，最终把官印按进地面：“我镇它三息。三息之后，无论成败，我带人退。”
剑修青年抹去唇边血迹：“悬剑七人开一道伤口。心核归谁，各凭本事。”
这一次没人再谈信任。战心仍在抽动，武库顶层的石壁已经开始塌陷。三方只能先剖开它。
陆沉舟抬头，罡翼上新得的七道剑纹逐一亮起。
“核心归我。”
“你已经吞了四十二枚妖核和十余影核。”紫袍女子道。
“所以你应该知道，跟我谈平均没用。”
官印化作赤龙，重重缠住心脏。七名剑修逆转剑阵，七道剑光在同一点往复切割。第一息，心脏表面凹陷；第二息，一道丈长裂口终于张开；第三息尚未来临，陆沉舟已经振翼撞了进去。
心脏内部没有血肉，只有一片无边黑海。
一个披帝袍的古魔坐在海上王座，脸孔不断变作陆沉舟、紫袍女子和剑修青年的模样。它身后站满刚被吞掉的武者影像，每一人都握着生前最强的兵器。
“献出你的躯体。”古魔用陆沉舟的声音道，“我给你这座战场全部武学。你要朝廷、宗门还是万妖岭，我都能替你推开门。”
陆沉舟扫了一眼它身后的万千人影。
“你若真会全部，就不会一直偷我们的招。”
他抬眼，摄神目光与震魂印同时爆发。
王座炸裂的同时，黑海中数千张脸一同睁眼。战死怨念化成一座陌生城池，街道、哭喊和血腥气全压进五感。
陆沉舟没有信，脚下却踩空了。
黑海仍在，城池只是遮住了它。三条黑链趁机缠上小腿，一根骨刺从侧面贯入肋下。疼痛是真的，幻境也因此晃了一下。
陆沉舟抓住骨刺，任净化烧掉钻入识海的哭声，反手把刺尖送进王座后的帝袍。假的城池破碎，古魔本体被自己的黑链拖得向前一扑。
陆沉舟两指并起，刚刚贯穿影核的枪劲沿骨刺直入心口。
黑海终于退潮。古魔帝袍撕裂，显出一团被九道锁链缠住的黑红心核。它没有再说话，九条锁链分别连向神都、悬剑宗、万妖岭与数处陌生地域，随即一齐绷紧。每条锁链尽头的门纹都亮了起来，战心波动正沿锁链向外奔涌。
陆沉舟比它更快。
他五指按紧心核，生灭血炉全开。数百年魔念、妖血和战死武意同时爆发。污染与烙印刚冲进体内便被青黑火焰烧尽，剩余力量沿一百零八窍奔涌周天。
黑海与外层心壁同时疯狂收缩。生灭血炉扣住心核后，陆沉舟也沿遍布心壁的黑线感到了外面的两股力量。
赤色官印撤到赤甲军前方，结成一面护住伤员的弧盾。另一道剑光切下一块尚未枯萎的心壁，那块心壁刚落入剑匣便生出人脸。剑匣随即合拢，本命剑气层层压下，第二道剑光没有再落。
两道力量都停在心壁之外，没有一缕真正触到陆沉舟掌下的心核。
九丈罡域从心脏内部撑开。
一丈、三丈、五丈、七丈、九丈！
一百零八罡窍连成完整周天，原本虚散的青黑罡气凝得如有实质。陆沉舟刚才连续大战留下的真气空缺瞬间灌满，眉心血痕愈合，肩肋剑伤结痂脱落，连强行融合诸法造成的细小滞涩也被突破之力一扫而空。
陆沉舟在干瘪的战心里站直身体，握了握拳。掌纹间已经看不见药柜后留下的旧伤，方才被影剑割开的新伤也只剩一线淡红。
上方石层塌落。
他抬起手，九丈罡域托住整座武库。碎石停在头顶，连一粒灰都没落到肩上。
石层还在挤压，陆沉舟却不用再把全部心神放在撑住自己。他听得见赤甲军拖动伤员，听得见剑修收拢飞剑，也能分出一缕罡气，把一块正落向人群的断梁推到空处。
他站在坍塌的武库中央，伸手托住头顶的废墟，肩上的压力第一次轻了下来。
古魔战心彻底干瘪。陆沉舟踏破心壁，罡域托着坍塌的九层武库一路向上。
紫袍女子抬头看他，第一次没有以官身发号施令：“外罡大成，竟有九丈罡域。府城不该养得出你这种人。”
剑修青年手中长剑微微低垂，剑尖仍朝着陆沉舟，脚下却带六名同门退开半步，先把两名伤者护到阵后。
陆沉舟没有趁势杀人。这两支队伍已经被榨过一次，活着还能带来更多人。
他五指一抬，九丈罡域托着众人冲出青铜门。
下一瞬，整片古战场从中裂开。
下方云海散尽，真实山河显露。城池小如棋子，江流细若银线。极远处那道绵延千里的黑色山脊抬起，泥石从鳞片间滚落。那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妖王。
东方天穹升起大虞皇朝的金色诏影，西方悬剑宗主峰亮起万剑天光，北方翻滚的妖云里，则先后睁开三双巨眼。
古魔临死扯动的九条锁链，把战心破碎的波动送向了天下。
三方高阶存在，同时看向站在九丈罡域中央的陆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