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刚走出三步,灰衣女子便退到了缺口附近。
她已经看完了墙上的身法,铁栅后的药物也没能让她停下。两个同伴一左一右护在身侧,墙外还有一人接应。
再慢片刻,那块铜牌就要跟着她离开旧堡。
会跑的那块先拿。
陆沉舟脚下一转,忽然放弃窄门,直奔灰衣女子。
铁牙寨寨主没有追。他只抬手一挥,让拿到抄页的人先往外撤。
“抄页先走,别围!”
寨众立刻分成两拨。三名亲信带着纸页和受伤的人退向另一侧,剩下的人守住木架,谁也没有替灰衣女子挡刀。
灰衣女子看见陆沉舟换向,右手长剑当即压低。
“走。”
她自己没有抢先钻出缺口,而是横在最后。最靠外的同伴先退两步,给另外两人让出一条斜线。只要陆沉舟去追其中一个,剩下两把剑都能从侧面够到他。
墙外接应的人也拔了剑,却没有冒险冲进来,只守在树边准备接人。
两个同伴同时动了。
左侧那人一剑横扫,剑光从陆沉舟胸前掠过,逼他减速。右侧的人没有跟着出剑,而是贴着石墙抢向前方,想先占住缺口,让灰衣女子从他身后换出去。
三个人不是轮流拦路。
剑锋、脚步和出口同时压了过来。
陆沉舟没停。
踏风七转已经融进步子。他前一脚还朝缺口落,脚尖沾地的瞬间却向右一折,整个人贴着横扫的剑锋滑了过去。
灰衣女子似乎早料到他会变向。长剑从低处斜挑,正好封住他下一步。
剑尖很快。
陆沉舟拧腰避开,衣摆仍被割开一道口子。
右边那名同伴趁机撞向他肩侧,短剑藏在肘后,直到近身才翻出寒光。陆沉舟没有退回两把剑中间,左手在石墙上一撑,身体借力荡开半尺,短剑擦着肋下落空。
他落地时脚跟微微一碾,感知顺着石面散开。三个人的落脚轻重从脚下传来,谁在前冲,谁准备换位,不再只靠眼睛追。
灰衣女子借这一剑从他身侧穿过,左手已经伸进衣襟。她没有继续护着铜牌,而是反手抛向最靠近缺口的同伴。
铜牌在半空翻了一圈。
陆沉舟余光锁住铜牌,脚下再转。
他不再追灰衣女子,直接切向接牌的人。
那人已经伸出手,另一只手的剑却先刺向陆沉舟肩头。他宁可接牌慢一瞬,也要逼陆沉舟躲开。
两人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陆沉舟眼底掠过一层暗红。
持剑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半拍。
陆沉舟却已经从剑侧穿过,两根手指点在他的肘弯。截脉手顺着刚刚绷紧的筋肉切进去,那条手臂当场失力。
另一个同伴从后方追到,剑锋直刺陆沉舟背心。陆沉舟没有回头,落下的左脚向外一滑,整个人贴着持牌者换到另一边。
追来的剑骤然停住。
再刺下去,先穿透的是自己同伴。
铜牌擦过他的指尖,继续往下落。
陆沉舟抬手一接。
冰冷的铜牌落进掌心。
灰衣女子已经回身,剑锋停在陆沉舟喉前两尺。她的另一个同伴也从侧面压来,可丢牌那人的右臂还垂着,出口又被陆沉舟挡住一半。
继续抢,三个人都得留在这条石廊里。
她看了眼同伴的手臂,剑尖缓缓偏开。
“退。”
两人立刻扶住受伤同伴,从缺口另一边撤了出去。
负责断后的年轻人还有些不甘,目光一直盯着铜牌。灰衣女子却用剑背压住他的手臂,先把人推向墙外。她自己守到三人全过缺口,才倒退着离开石廊。经过陆沉舟身侧时,她盯了一眼他手里的铜牌,又把他的脸和脚步一并记住,没有求,也没有放狠话。
她已经退到了墙外,却没有再冲回来。墙后的接应者护住受伤同伴,四人很快消失在林坡下。
陆沉舟同样没有追。
第三块已经到手。
他把铜牌塞进腰带,转身看向窄门。
铁牙寨的人已经退了大半。抄好的纸页被卷进一只布袋,两个受伤的寨众也被拖到了外院。几个矿工早扔下车,趁乱钻向林坡,只剩两人被堵在墙角,不敢乱动。
铁牙寨寨主独自站在石阶前。
两块铜牌都被他攥在左手里,右掌横在身前。刚才还散在地上的碎石已经被他的真气推开,脚边空出一圈。
“墙上的东西你已经拿了。”
他盯着陆沉舟手中的断刀。
“别再伸手。”
陆沉舟把第三块铜牌按得更紧。
“牌留下。”
铁牙寨寨主没有再说话。
右掌猛地向前一推。
两人之间还有三步,一股厚重掌力已经迎面压来。地上的石粉整片掀起,陆沉舟胸前的衣服贴紧身体,连呼吸都像被一只大手按住。
这人的真气比他更厚。
正面硬顶,只会把力气耗在别人最强的地方。
陆沉舟右脚向侧面一踩。
掌力追着他的胸口压来,他的身体却在窄处连折两次,从石柱边缘闪过。掌风擦中左肩,沉重的力量仍把他推得横移半步,鞋底在地上拖出一道白印。
掌力余势撞上后面的石柱,柱面当场崩下一片。碎石擦过陆沉舟侧脸,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陆沉舟肩膀一沉,随即站稳。
肩骨和筋肉都没伤。
铁牙寨寨主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这一掌确实能压退陆沉舟,却只争到半步,没能把人推出石廊。
“走!”
他朝身后喝了一声。
最后几名寨众立即后撤。其中一人挥锤砸向木架,想让堆在上面的碎石落下来封路。
陆沉舟没有去拦砸木架的人。
铜牌还在寨主手里。
他踏过方才留下的白印,再次逼近。
砸木架的寨众已经挥下第二锤。几根粗木一齐倾斜,架上的碎石像水一样涌进窄门。陆沉舟踩上最先滚来的石块,脚下借力一送,反而从不断塌落的石头上掠了过去。
寨众被他迎面逼到,脸色一白,扔下铁锤就退。
陆沉舟没有补刀,从他身侧穿过。铁牙寨寨主为了避开自家人,只能向石阶方向再退一步。
铁牙寨寨主右掌随即改推为拍。厚重真气裹住整条手臂,掌未落下,陆沉舟便能感觉到迎面的震动。
这一掌比刚才更近,也更沉。
陆沉舟抬起断刀。
墙上的披甲人影从脑中闪过。护得越厚,真气流转越不可能处处一样。寨主出掌时,右肘外侧的护体劲便薄了一线。
陆沉舟不猜,只等那一线真正露出来。
掌劲拍到面前,他先以离体震劲迎上。
两股力量在窄廊中撞开,石壁上的灰尘同时落下。寨主掌势被震得一顿,右肘本能地向内收紧,护体劲随之重新流动。
陆沉舟的断刀也被震得向外弹开。他五指一松,没有跟掌劲硬拧,任刀柄在掌中转过半圈,再顺着回弹之势切回来。
半截断刀从掌影下面穿过,斜斜切进右肘外侧。
刀刃先碰到一层坚韧阻力,像是砍中了绷紧的厚皮。下一刻,《破甲刀》的发力顺着那处薄点钻了进去。
护体劲被割开。
刀锋贴着筋肉拉过,鲜血立刻泼上石墙。
铁牙寨寨主低头扫过刀口,又猛地看向墙上那幅披甲人影。
“你才看了几眼?”
他右掌已经本能地收向胸前,先护住下一处薄点。
【《破甲刀》:熟练】
刚才那一刀的角度、快慢、入劲深浅,全在陆沉舟手腕里重新走了百遍。
断刀没有变。陆沉舟握刀的手却自然偏了半寸,下一处护体薄点已经落在刀口前方。
陆沉舟眼睛亮了。更厚的真气照样要从筋骨间流过,只要会看,就不是一整块铁板。
铁牙寨寨主痛哼一声,右掌再也压不下来。他左手仍死死攥着铜牌,转身便退。
陆沉舟侧脸的血痕已经止住。他抬手抹掉血珠,断刀紧跟着压向寨主左侧。
陆沉舟脚步一折,从他身侧抢到前方。
寨主抬起受伤的右臂想挡,断刀已经压向左腕。那一刀比方才更短,也更准,护体真气刚聚起来便被刀锋切开一道口子。
刀没有落在骨头上。
铁牙寨寨主左手猛地回缩,五指第一次松了。
身后的木架已经被砸歪,碎石不断滚落。几个亲信站在出口旁等他,却没人敢越过陆沉舟来救。
铁牙寨寨主看了一眼左手,忽然把两块铜牌砸向陆沉舟面门。
他自己则趁机侧扑,撞开半塌的木架。
陆沉舟偏头避开第一块,伸手捞住第二块。第一块撞上石墙,又弹落到脚边。
寨主已经从滚落的碎石后冲了出去。
“撤!”
铁牙寨的人跟着他退向荒田。没人回头抢抄墙上的最后几张纸,也没人为两块铜牌留下拼命。
陆沉舟弯腰捡起脚边的铜牌。
三块齐了。
外院很快安静下来。
逃走的矿工钻进树林,铁牙寨的人沿着车辙撤走,灰衣女子一行早已不见踪影。墙角那两个矿工没再贴墙绕路。他们一前一后踩过铁牙寨刚才封住的窄门,从正面走了出去。
陆沉舟没有追任何一边。
纸页上的武技,他已经学会。人跑了还能再找,铁栅后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
他沿十二级石阶走到底,把三块铜牌摆在铁门前。
铁栅后面很安静。
八只药罐分放在两层石架上,罐身积着厚灰,蜡封却还完整。四只铅盒各压着一道扣锁,里面的血气一阵阵撞进陆沉舟的感知。
更靠里的墙上挂着一把厚背长刀,刀鞘已经发黑,形状却比他手里的断刀完整得多。
这些东西只隔着一道门。
三个凹槽看着一样,里面的暗孔却各有位置。陆沉舟翻过铜牌,看见牌背凸起的小点,便将第一块压进对应的凹槽。
咔。
铜牌陷进去半寸,被里面的锁舌咬住。
第二块、第三块依次压下。
第三声轻响过后,门中央的掌印向外弹起一点。
陆沉舟把手按了上去。
生灭血炉真气沿掌心灌入铁门。
第一息,门内响起沉重摩擦声。
第二息,三个凹槽同时向内转动,锁轴像在石墙深处缓慢翻身。
第三息,整道铁栅猛地一震。
积了多年的灰从门顶落下。铁栅贴着两侧石槽向上升起,先是一指,随后半尺,最后停在离地一尺的位置。
三个凹槽随之弹开,铜牌掉在石阶上。
一股冰冷的风从门缝里冲了出来。
靠近铁栅的几只药罐同时轻响,封口的旧蜡裂开细纹。四只铅盒里的血气也变得清楚,像四团被困了许久的热火。
陆沉舟刚要弯腰穿过铁栅,黑暗中忽然传来骨头摩擦的声音。
咔。咔。
两道高大的影子在药架前慢慢直起身体。
它们全身只剩暗红骨架,手臂比常人长出一截。胸骨之间嵌着一团发黑的妖肉,随着冷风重新跳动。
两颗干瘪的头颅同时转向门口。
它们一左一右踏到铁栅后,正好堵住那道升起的门缝。
下一刻,四只空洞眼窝亮起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