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凌晨,天已经全黑了。
傅临江走出刑侦支队的办公大楼,松了松领口,晚风灌进来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
他摸出车钥匙,正要按开锁键的时候,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傅先生吗?您有一个寄往华联理工大学菜鸟驿站的包裹,收件人超时未取,已经被退回了,请问您需要重新寄送还是……”
傅临江的脚步顿了一下。
退回了?
“好,我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挂了电话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往下翻,他的好友列表不长,大部分是同事、线人和家人,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群聊和公众号。
他找到了那个名字。
口口(小妹)
头像是一张精心拍摄的日常照,他点进去的时候已经隐约觉得不对了,她的朋友圈入口上方显示的不再是那些零碎的日常。
是一条横线。
他点了一下对话框,输入了:“快递怎么退回来了?”
发送。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红色的圆形感叹号,下面跟着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傅临江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一会,拨了她的手机号。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次。
依然无人接听。
傅临江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屏幕边缘,眼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却没有聚焦。
身为刑警对诈骗是很敏锐的,他最初留着她的账号是因为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是骗钱的杀猪盘、是色情引流、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果然,加上之后没两天就开始试探了,先是嘘寒问暖:
“哥哥今天忙吗?”
“哥哥吃饭了吗?”
然后逐渐往惨里靠,生活费不够了、手机摔坏了、室友借钱不还,话术粗糙、手法稚嫩、连基本的情感铺垫都没做到位。
但他没有点破那些拙劣的骗术,只默默换了个方式应对,当时想的是先把人稳住,如果是被骗入行或者被威胁的团体作案就尽量多套点线索尝试顺藤摸瓜、如果是初犯的个人……
那就慢慢来,看看还有没有掰回来的余地。
聊着聊着套出来不少东西,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什么朋友、在华联理工就读、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她问他要过钱,他没给,因为不能给。
网上直接转钱对她来说就是骗成功了,一旦尝到甜头下一次的金额只会更大、手段只会更过。
想帮她可以,但得线下见到人确认情况,走正规的资助渠道。
而她没有因为骗不到钱就删掉他,这一点让他更觉还有救。
她生日那天发消息时他正好在做话梅,顺手装了一罐,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箱不久前新制的腊肉一起寄了过去。
她高兴得在微信上发了一整排的感叹号和磕头表情包,所以不会嫌东西寒酸而不取快递。
傅临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但没有发动引擎。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很早之前存下来的几张截图,是她朋友圈里发过的自拍。
照片里的女生长相出众,白皙清秀,标准的柳叶眼,气质温婉。
不是她的脸。
用别人照片网恋这种事他在工作中见得太多了,大致分三种情况:
第一种是直接偷网红或公众人物的照片,这种最蠢,随便丢进搜索引擎一秒就能查到原图出处。
第二种是从专门的渠道购买成套假照,拍摄者批量生产、打包出售,同一张脸可能同时被几十甚至几百个号在用,照片风格统一、痕迹明显,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三种最隐蔽,偷身边人的照片,朋友、同学、室友那些只发在朋友圈而没有发布在任何公开社交平台上的私人照片。这类照片不会被图片搜索引擎收录,风格自然随意不像摆拍,数量有限不会被重复使用。
除非照片本人亲眼看见,否则几乎不可能被识破。
他查过她用的那些照片。
照片主人的公开社交账号粉丝量都很少,内容也正常,就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在记录日常,不是网红也不是那种靠卖假照牟利的人。
被她盗用的那些照片没有一张出现在账号主人的公开社交平台上,也就是说,这些图只存在于照片主人的私域:微信朋友圈、或者更私密的地方。
能拿到这种照片的人,不可能是网上的陌生人,只能是加了对方微信、能看到对方朋友圈的熟人。
他顺着这条线又查了一步,照片主人就读的学校:华联理工大学。
和她告诉他的学校一模一样。
同一所学校。
身边的人。
逻辑链到这里已经很清晰了,只要找到照片的主人,问一句你身边有没有一个孤儿女生,就能锁定她是谁。
他本来不打算这么做的。
她没再骗他之后,他觉得这条线可以慢慢来,等时机成熟了约她出来见一面,当面聊,把话说开。
一个在福利院长大、身边没有任何依靠的孩子需要的是被兜住,不是被揭穿指责。
但现在不一样了。
快递退回、微信删除、电话打不通,这三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信号链。
很多受害者或者受害者家属遇害前都会有这样微妙的不对劲和警惕感觉,却被眼前的安逸与往日的安全蒙蔽了双眼,自我安慰是自己想多了。
傅临江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发动了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蓝牙。
陈奕迅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唱的是一首很旧的歌,傅临江没有切歌,他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路灯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划过,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打了个右转灯,驶上回家的路。
要找你,但不是现在,太晚了。
到了家可以先煮锅汤,明天早上装进保温桶,带去华联理工。
也许只是换了手机号、也许只是搬了宿舍忘了取快递、也许只是心情不好把通讯录清了一遍。
万一都不是呢。
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