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程晚晴长睫颤了颤,睁开眼。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被窝里还残留着一抹温热。
路行野该是起床忙活了,想让她多睡会儿,也不叫她。
程晚晴没敢耽误,穿好衣服,快速打水洗漱。
冷水激在脸上,睡意全消。
她刚用毛巾擦干脸,路行野推门进来了,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额头上布着一层薄汗。
“你怎么不叫我。”
小姑娘不高兴地鼓起小脸,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娇嗔。
说着人已经往他跟前走,拿出手帕踮脚把他头上的汗擦干净。
路行野知道媳妇心疼自己,乖乖低头,笑道:“没事,司机到了,我们把剩下的东西带上就可以出发。”
家里的鸡和菜地,昨晚都交给了孙嫂子,钥匙也留了一把。
程晚晴听司机到了,也不计较了,快速整理好贴身的挎包。
两人提着最后的物件出门。路行野左手拎着个脸盆网兜,右手稳稳攥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
这袋子看似不起眼,但他攥得很紧,里面装的可都是两人攒下的家底,是他们去省城安身立命的本钱。
走到村口,大卡车已经等着了。
程晚晴一愣.
天色才刚擦亮,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孙嫂子、李婶、村长,都在。
孙嫂子和李婶手里,都死死攥着个灰扑扑的布包。
“嫂子,李婶,村长叔……你们怎么起这么早来了?”
程晚晴心里一热,快步迎上去。
“送送你们。”
孙嫂子眼圈泛红,把手里的布包硬塞进程晚晴怀里,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早上刚煮的鸡蛋,还有白面馒头。带着路上吃,省城的饭菜精贵,别饿着肚子。”
李婶的声音有些哽咽,粗糙皲裂的手指拍了拍程晚晴的手背。
村长没那么多话,走到路行野面前,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这青年宽阔的肩膀,力道很大,藏着千言万语。
“路小子,去吧,都好好的。混出个人样来。”
路行野站得笔直,没多说废话,只是郑重地点了下头:“叔,放心。”
车子启动,开出村子时,天边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蒙蒙亮了。
路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相送的村民。
在这个淳朴的年代,谁家出了个能进省城的人,那是全村的荣光。
“路大哥!晚晴姐!”
毛毛和铁蛋两个半大孩子,吸溜着鼻涕,追在车后头死命地跑,一边跑一边用力挥手。
毛毛手里还死死攥着昨天程晚晴给的大白兔奶糖,根本舍不得吃.
车窗打开,程晚晴探着身子往后看,不住地向他们挥手。
车轮滚滚向前,村子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那棵几百年的老榆树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绿点,最后被清晨的白雾彻底吞没。
“舍不得了?”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焦躁的魔力。
一件带着男人体温和皂角香的宽大军大衣,从后面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
她没有回头,声音闷在胸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李婶她们……对我挺好的。”
不仅是好。
这一世重来,她遇到了太多贵人。
没有前世的算计与背叛,这里的泥土和人情,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热乎劲儿。
路行野长臂一伸,直接将她娇小的身子整个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替她挡住灌脑门的冷风。
他低头,黑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边跳跃的晨光,也装满了她被风吹得微红的娇俏脸庞。
“别怕。到了省城,只要你想,随时带你回来。”
程晚晴心头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这股霸道的温柔驱散。
“嗯。”
身体顺势向后,额头稳稳抵进他宽阔坚硬的肩窝里,闭上了眼。
旧的日子彻底翻篇了。
可有些人、有些情分,她永远记在骨子里。
几个小时的颠簸后,车子驶入省城。
相比于村里的泥巴路,省城的街道铺着平整的柏油,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墙上刷着极具时代特色的红字标语。
车子没有乱转,轻车熟路地直接开到了供销社总部大院。
李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见车子停稳,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路兄弟,程妹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快,别站着,里面休息。”
李主任把他们带进办公室,倒茶又拿了吃食出来招待。
几人寒暄之后,李主任切入正题:“路兄弟,程妹子,我们先来定住处。我提前让人摸排过,有三处,都在厂区和商圈附近,你们看看中意哪个。”
“第一处,在街上,离厂子近,可临街,人来人往,闹。第二处,是工厂自带的宿舍楼,两间屋,带个小厨房,干净是干净,可左右都是厂里人,出个门碰三回面。第三处,在居民楼,一楼,自带个小院子,院墙不高,可里头种着棵石榴树,枝杈伸出来,把门口遮了一半。”
听到第三处,程晚晴眼睛一亮。
路行野看懂媳妇的意思:“李主任,我们先看第三处?”
程晚晴也点头,其他两处没有看的必要了,中意的就是这。
半小时后,三人站在了那处小院门前。
程晚晴一踏进那个院子,脚就像生了根,挪不动了。
院子确实不大,但格局极其方正,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洒满每一个角落。
墙角长着些青苔,边上还打了一口生铁铸的压水井。
她推开正屋的门,两间正房,一间偏房,窗子全朝南,亮堂堂的,没有老房子的霉味。
比想象的还好。
她转头看路行野。
他正站在石榴树下,低头打量那口压水井。
蹲下身,手在井口边缘摸了一把,又看了看水痕,像在判断水质。
路行野抬起头,目光穿过阳光撞进她的杏眸里。
没问好不好,看到她眼里的亮光,已经懂了。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李主任,“李主任,就这处了。麻烦你了。”
“自家人说啥麻烦。” 李主任笑了,“我就知道你得挑这个。这院子是厂里老职工退下来的,院子收拾得利索,井也是新淘的。”
办妥交接,拿完钥匙,李主任回供销社让司机把行李给他们送过来。
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晚晴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那棵老石榴树。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
几颗青石榴挂在枝头,她踮脚够了一下,没够着。
身后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胸膛。
路行野抬手,轻松折下那颗最大的,放在她掌心里,轻声道:“媳妇,以后这就是我们在省城的家了。”
她攥着那颗青石榴,眉眼弯弯的点了点头,尾音上扬:“嗯,我们省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