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大队部门口排起了长队。
张兰花排在人群中,身穿一件干净缝了布丁的藏蓝褂子,指甲缝洗得干干净净。
她牵着铁蛋,神情淡定,平静地望着前方。
前面几个婶子回头瞅见她,立马就换了副脸色,嘴也不闲着。
她男人那样,她还有脸来?
啧,程姑娘心善,可也不能什么人都往里收吧……
就是,别把人家工坊染了晦气。
也不看看自个儿那手,粗得跟刮猪毛的铁刨子似的,还拿绣花针呢?别把布给刮毛了!
恶意的一句接一句,刀片似的往母子俩这边刮。
铁蛋攥紧了娘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抬头看她。
张兰花低头,看到他担心的眼神,心里发暖,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村长听着这些话,眉头紧拧,正要开口。
却见张兰花松开铁蛋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婶子,声音稳稳当当:你们刚才说,犯错的人是谁?
几个人被她问得噎了一下,眼神开始飘。
……是老赵……和赵大柱……
我是老赵吗?
不是。
我是赵大柱吗?
……不是。
那我嫁错了人,就得替他们担着所有罪过?
话音落下,院子静了一瞬。
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明明还是那张黑黝黝的大圆脸,宽额阔腮的,可这会她高壮的身躯站在,眼睛平和地看着人不躲不闪。
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些闲言碎语撞上她这份从容,就跟撞了墙一样,自己就散了。
是啊,张兰花才是那个最冤的人。
男人做下的事,凭什么让她一个女人扛?
几个婶子嘴张了张,想接话又接不上来,眼神开始躲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到底还是低下头,含糊地挤了句:
“……不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来?”她话不快,说的清清楚楚,“程妹子有说过,不许我张兰花报名吗?”
“没……没说过。”
那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在糟践我,也是在糟践程妹子。
她转头看向村长,腰板挺着,语气不卑不亢:村长,散播谣言咋处理?
村长愣了愣,也压根没想到张兰花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放下笔站起来,目光沉了沉:林家的,陈家的……你们几个,要么跟张兰花道歉,要么报名资格取消。嘴这么碎,进了工坊也是个祸害。
几个婶子脸涨得通红,嘴皮子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被村长的目光一压,只好别过脸,含含糊糊嘟囔了句对不住。
张兰花没再搭理她们,牵起铁蛋的手,重新站回队伍里,背挺得直直的。
铁蛋仰头看着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娘刚才……好厉害。
那种厉害,跟大人骂人不一样,就是站在那里说话,就让所有人安静了。
程晚晴在工坊里听人说了这事,听完笑了笑。
不错,敢站出来了,剩下的慢慢来。
——
试工那天,张兰花坐在缝纫机前。
桌上摊着一块淡青色的细布,薄得透光,边裁得齐整。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抬起来,悬在布面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年轻那会儿,她针线活是好手。
娘教她绣花的时候说,女子手巧了,日子才能过得细。
可这些年,这双手刨过土、劈过柴、搓过粗麻绳,指肚全是硬茧,掌心几道裂口。
明明这几天一直熬夜练习,可手指碰到细布的那一下,生怕糙皮勾出丝,又猛地缩回。
要不……算了?
张兰花心里叹了口气,偏过头往窗户外瞅了一眼。
院子里,铁蛋坐在墙角剪线头。
垂着小脑袋,手指捏着剪刀,剪得吭哧吭哧的。
每剪完一根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照照,瞅见剪干净了才放下,再去够下一根。
旁边一堆剪好的线头码得整整齐齐,小半筐了,也不知道他剪了多久。
张兰花鼻子一酸,眼眶热乎乎的,使劲眨了两下眼,重新把手放回布上。
程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声音轻轻的:别慌。手稳住,慢慢找感觉。
张兰花点了点头,屏着呼吸,针下去,歪了半寸。
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迹,跟虫子爬过似的。
她停下手,盯着那根歪线看了两秒,没叹气,拆了,重新起针。
好在试工用的粗布,茧子不至于把布刮坏。
第二趟直了一些。第三趟,线迹已经看不出明显歪了。
程晚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走了。
张兰花也没抬头,抿着嘴,把所有心思都摁在针线上。
周围什么声音都远了。
只剩下针,线,和眼前这块布。
最后一针收好,剪断线头。
张兰花抬起头,额上一层薄汗,手心潮乎乎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刚擦过的玻璃珠子。
旁边的几个试工的女人早就收了手。
有的在收拾桌上的碎布头,有的已经起身往外走了,经过时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活计。
铁蛋不知啥时候跑到门口了,半个脑袋探进来,眼巴巴地瞅着。
娘,做好啦?
张兰花冲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嗯,做好了。
铁蛋把脑袋又往里探,声音脆生生的,好厉害。
张兰花站起来,东西收好,看着儿子,眼底软软的。
走,回家杀鸡,娘给你们炖鸡汤。
好耶! 铁蛋蹦了一下,小手拍着门框,我要喝两碗!
张兰花笑着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下午出结果的时候,名单贴在了大队部的墙上。
张兰花的名字在中间。
消息传开,有人欢喜有人叹气。
那几个嘴碎的婶子张了张嘴,偏生说不出什么来。
毕竟活计是匿名交上去的,村长、大队长还有村长媳妇几个人一起评的。
谁好谁差,针脚摆在那儿,明明白白的,不服也没地方说理去。
张兰花家里,听到消息的母子三人高兴坏了。
铁蛋第一个扑过来:“娘,娘,你选上了,以后可以跟我一块上工坊了!”
“嗯。”
张兰花还有些恍惚,选上了。
那头两兄弟立马信誓旦旦保证,“娘,你放心,地里的活我跟大栓干,家里的活也不用你操心。”
铁蛋拍了拍胸脯,“等铁蛋挣了钱,哥哥们就可以重新去读书了。”
张兰花红着眼看着三个懂事儿子,挨个摸了摸脑袋:“好,都是娘的好孩子。”
——
路家堂屋。
路行野看向炕上的姑娘:“这下放心了?”
“嗯嗯,放心了。”程晚晴笑眯眯地翻身往他身上一靠,“老公,我有点高兴。”
“嗯?”路行野挑眉,“因为张兰花他们?”
也不全是。”程晚晴抬起脸看他,“吴哥、赵叔、李主任帮了咱们不少。咱们有本事了,能拉别人的时候,也该拉一把。”
路行野心头一软,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嗓音带着藏不住的自豪:“我媳妇做得很好。”
程晚晴被夸得耳根发烫,脸埋回他怀里,声音轻柔地喃呢:“有你,我才能做好。”
路行野是程晚晴最大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