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师兄,我们一起打天下吧!”
魏尘怔怔站着,那些声音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他脱下张磊身上破烂的官服,露出里面打了几层补丁的旧布衣。
一身的刀伤纵横交错,看得人眼眶发涩。
他出了武院,寻到城中一家裁缝铺,花了几两银子,买了身崭新的青布长衫。
料子不算华贵,却针脚细密、平整干净,是正经有功名的读书人常穿的款式。
又买了幅厚实麻布,一并带回曹院。
回到柳树下,他耐心地给张磊换上新衣,又仔细擦干净他的脸,看着他,轻声笑了笑,笑意却带着涩意:
“你看你,都是武秀才的人了,还总穿得破破烂烂。这下好了,干干净净的,才像个样子。”
他用麻布将尸体仔细裹好,重新背到背上,一步步走出了曹院。
身后弟子们望着他的背影,皆是唏嘘不已。
魏尘不知道张磊家具体在何处,之前就问过,他总含糊带过,不肯细说。
他只记得每次闭院,张磊都是往城西方向走。
一路打听,问了好几户人家,最后从一位老大爷口中得到了准信:
“往前头走,永宁街最里头就是。”
老人指了指巷深处,又好奇地瞥了眼他背上的麻布包裹。
魏尘道了声谢,迈步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气味越是刺鼻难闻。
街巷狭窄肮脏,污水横流,臭沟里漂着秽物,腥腐之气熏得人眉头紧锁。
原来如此。
魏尘心头一沉。
难怪之前他想送张磊回家,那憨货总是死活不肯,原来是这个缘故。
又问了两户人家,他终于站在了张磊家门前。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歪歪扭扭的破土房。
墙皮剥落,屋顶露着破洞,门板裂着缝,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门前蹲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生得又黑又瘦,脊背弯得厉害,几乎要折成一只虾米。
可那脖子上、小臂上的肌肉却一条一条地鼓着,筋骨分明,想来是常年给人扛重物压出来的。
魏尘走上前,轻声问道:
“叔,请问这里是张磊家吗?”
男人缓缓抬起头,脊背依旧弯着,抬眼都显得费力。
他声音干哑粗糙:
“是张家。我是他爹。你找磊儿?”
魏尘没说话,慢慢放下背上的麻布裹尸,轻轻掀开一角,声音低沉:
“叔。张磊他……走了。”
张叔先是一愣,目光落到尸体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脑袋嗡地一声,旋即眼眶瞬间红了。
他身子晃了晃,踉跄着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是咋了……磊儿啊……你这是咋了啊……”
他大喊出声,凄厉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是他武院的师兄。”
魏尘垂着眼,低声道:
“磊弟随官府剿匪,中了土匪埋伏,不幸……遇害了。”
他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末了低声道:
“叔,节哀。”
张叔僵了许久,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
“咋会呢……他前几天还回来说,等立了功就攒钱买大宅子……还要接他奶进城享福。他怎么能……怎么就……””
屋里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摸索着走了出来,右眼浑浊塌陷,显然是瞎了。
她颤巍巍跨过门槛,嘴里念叨着:
“磊儿?是我孙儿回来了吗?”
她一边摸索一边往前走,最后摸到了冰冷的尸体,指尖一点点往上,触到那张熟悉的脸。
老太太唯一的左眼骤然定住,满是皱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张着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
“这不是我孙儿……对不对?”
张叔跪在地上,嘴唇发白,只是低着头,不肯答话。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追问:
“对不对?你说话啊!对不对!?”
张叔哽咽着,低声道:
“娘……是磊儿。”
“不——!”
老太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在尸体上,枯瘦的手掌捶打着地面:
“我的孙儿啊!我的乖孙啊!你咋就走了啊!”
“你不是说要接奶奶去住大宅子吗?你起来啊!奶奶跟你走!奶奶都听你的!”
“你醒醒啊磊儿……奶奶还等着享你的福啊……”
她伏在尸体上,哭得浑身抽搐,干瘦的手死死攥着张磊胸前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魏尘不忍看去,抬眼望向了夜空。
月亮很圆,清辉如纱,是他穿越以来见过最亮最圆的月色。
很美,很静。
可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腥腐臭气。
月光洒下来,落在老太太枯瘦佝偻的背上,白得刺眼。
张叔默默垂着头,眼泪砸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一声都没吭。
哭着哭着,老太太忽然颤巍巍站起身,摸索着往屋里走,嘴里竟带着笑意,念念有词:
“孙儿,奶奶看见你了。你等奶奶会儿,奶奶这就来陪你了……”
她脚步虚浮,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一步步往黑暗的屋里挪。
魏尘眉头一皱,低声问:
“叔,老太太她……”
张叔背对着他,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奶前几年摔了一跤,眼睛坏了一只,脑子也摔糊涂了,时好时坏的。”
他顿了顿,哽咽道:
“磊儿考上武秀才,本想接她去好地方,可老太太念旧不肯走,又常常犯糊涂,就一直住在这儿了。他还说,等再攒点钱,就把房子翻修一下……”
“可老太太脑子时好时坏,治病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磊儿终究赞不下钱来......”
魏尘只觉心口堵得发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
怪不得张磊成了武秀才的人了,还老是穿着破旧的烂布衣。
原来是都拿去给老太太治病了。
魏尘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张叔手里。
“叔,这是磊师弟前托我保管的银子,加上武院发的抚恤,够您用一段时间的了。您拿着,给老太太治病,也给磊师弟办个体面些的后事。”
张叔摸着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估摸着有几十两,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往回塞:
“这可不行!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魏尘推了回去,语气认真:
“叔,磊师弟是我兄弟。他不在了,照顾您和老太太是应该的。您就拿着吧,不然他走得也不安心。”
张叔僵了许久,最终还是紧紧攥住了布包,佝偻的腰,重重朝魏尘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好孩子……谢谢你。磊儿能有你这么个师兄,是他的福气。”
他就那么弯着腰站在破败的门前,月光拉着他佝偻的影子,又细又长。
夜色沉沉,巷子里只剩远处几声零星的虫鸣,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魏尘静立许久,垂眸轻声道:
“叔,我走了。您多保重。”
他转身,一步步向来时的路走去,没有回头。
月光洒满长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武道之路从来白骨铺就,有人半途陨落,有人负重前行。
他攥紧了拳头,眼底寒意与决意交织。
这条路,他会替张磊,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