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后院的新匾挂了起来。
高诚先将木托与固定处检查牢靠,谢衡在下方扶着,裴青黛亲手把匾上那条红绸系正,又慢慢解开遮字的布。
五个字落入众人眼中。
后院谢先生。
原先那块“后院诊室”的小牌被移到侧门,仍给病人认路;方家送的“诊病入微”留在屋里,没有因为来了更大谢礼便被挤到角落。
三块牌,各有来处。
也记着这座后院从空屋到今日的每一步。
小满站在门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嘴角越翘越高。
他最初被借来时,只知道这里缺一个认得药名的药童。如今每回有人在门口喊谢先生,他都知道,该把哪张凳子搬出来、哪一本病历放上案。
这不再是一处试三日便可能收起的桌子。
裴老夫人没有走远,只在相邻院中的暖椅上看过新匾,便让人扶回去歇息。临走前,她向谢衡招了招手。
“名字挂上去,以后便有人认着来。”
“这比走哪道门,都更要紧。”
谢衡郑重应下。
他记得那只火盆,记得半开的偏门,也记得自己第一次坐到空白账册前时,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前堂动静。
如今有人不远不近地等在门边,想问明日能不能来复诊。
那是比换一扇门更实在的东西。
孙济仁走进院子,看着匾笑了笑,随后将明日准备共诊的病例交到谢衡手里。
“这块牌有了,事情也更多。可别以为得了药园,老夫便少拿问题来问。”
“尽管来。”
谢衡接过,认真翻开一页。
“我也还有话要向先生请教。”
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谁抢走谁的前堂,也没有谁因为谢过一次病,就从此不许再有自己的判断。他们只是知道,往后遇见难处,身边多了一个真正能说上话的医者。
顾慎之陪韩承安过来道别今日的会诊安排。
世子仍按医嘱留在裴府恢复,并不急着启程,但旧疾根治、药园交割与药约续签都已说清,今日也不该再让医者陪着一场场应酬。
“谢先生,明日我照约复看,之后的起居也会按安排。”
韩承安看了看新匾,笑道:“这回从客院过来,不必再抬那张椅子。”
韩烈站在身后,嘴角也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谢衡应下,没因病根已除就把患者后面的恢复丢开。
顾慎之则把正式整理的一份疗效记录交给裴青黛保存。病情私密部分留在侯府,供同行查验的结果写得清楚,不必靠街头越传越玄的说法来抬高谢衡。
日后的医名,要经得住看。
来的人里,许氏带着团儿站得靠外。
孩子抱着那只缺耳布虎,抬头认了半天匾上的字,只认出一个谢,便高高兴兴向母亲说,先生的名字在门上。
方敬堂也来过一趟,留下方瑞近来的调养记录。
吴承礼路过门前,完整顺畅地说了一长段祝贺,惹得熟识他的伙计都笑,连他自己也笑出声。
每个人带来的,都是自己身上那一点真正变好的日子。
谢衡看着,心里比当初得到第一笔医道点时更踏实。
五千医道点已经留在系统中。
四诊、天医之眼、太素定心针、百病图谱、初阶医道真气,还有刚学会谨慎使用的最低意识识别,都是他一步步看过病人后真正掌握的本事。
它们没有让他一夜成为无所不能的医圣,却已经让他不必再等着别人施舍一条活路。
医馆有位置,药园有来路,患者愿意回来,名医肯与他共诊。
从此再有人问谢家那个后人如今怎样,答案也不必只有败落与入赘。
有人会说,后院谢先生,治过我的病。
晚些时候,人群渐渐散去。
裴景川帮着把堵在门边的凳子收回,一名家仆想替他接,他摆了摆手,自己放到墙边。
他还好面子,也未必从此再不嘴硬,可至少已经知道,争一时口舌并不能把别人的本事变没。
看见谢衡望来,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我可不是又输了一场。”
“知道。”
谢衡笑道:“今日是你自己愿意帮忙。”
裴景川愣了愣,最后只把凳子推得更齐些,没再反驳。
裴青黛把最后几张拜帖归好,走到谢衡身边。
“母亲那边还等着,去看看父亲?”
谢衡点头,将针匣收好,随她往内院去。
病房里的灯依旧温和。
裴万山仍闭着眼,尚未醒来。
可照护后的气息平稳,记录一页页添着。沈兰心不再把每次没有看见回应都当作希望消失,也能在有人轮值时短暂歇一歇。
谢衡问过今日状况,与孙济仁留下的安排对照,确认没有新变化,才把册子放回。
“还是照现在的节奏。”
沈兰心点头,望向女儿与女婿时,目光很柔。
“外面都忙完了?”
“今日的忙完了。”裴青黛道。
“那便回去歇。明日还有人等着。”
这句话说得寻常,却不再是把女儿一个人推回外院。
她知道,女儿如今身旁有人。
从病房出来,天已经暗下去。
裴青黛没有立刻回账房,而是同谢衡走到后院门前,看着那块新匾在灯下安静悬着。
她伸手把匾角那条略翘起的红绸理平,随后转身望向他。
“你第一次说医馆的事可以问你时,我还以为,你只是怕被人看轻。”
谢衡笑了笑:“如今呢?”
“如今知道,你是真想把事做成。”
她停了片刻,声音比白日柔和许多。
“也真愿意让我做我擅长的,不拿你治过谁、得过多少谢礼,来替我作主。”
谢衡没有用玩笑接过去。
“你撑了这么多年,本就有资格作主。”
裴青黛眼中的光轻轻一动。
良久,她走近一步,主动握住他的手。
“这桩婚约,起初是祖辈替我们定的。”
“但往后的日子,我想自己认。”
谢衡望着她。
不是偿还父亲和祖母的病恩,也不是在众人面前维护裴家体面。她站在自己的家里,看着他的眼睛,清醒地说出自己的选择。
他缓缓握紧她的手。
“好。”
没有急着越过两人早已说清的边界,也不必今夜就把所有亲密都兑现。
有些路长一点,但彼此愿意同行,便不再只是祖约上的几个字。
廊外忽然传来小满的声音。
“姑爷,小姐,医行送来一封请帖。”
裴青黛没有立即松手,只稍稍侧身,让小满把帖子放到旁边桌上。
谢衡拆开,最先看见落款。
何崇山。
临川医行会首。
医行准备开一场十日医榜,邀请城中医者以不同类别的真实病例、治疗成本与复诊结果共作验证,愿请谢衡参加。
上面特意写明,奇症救急令人敬佩,日常百病更关乎满城患者。愿与谢先生一起,将能看什么、怎样看得稳,摆在众人面前。
谢衡读完,眼中反而有了笑。
裴青黛看着他:“接么?”
“接。”
他把请帖收好,目光越过后院门口那一盏灯,落在街上尚未散尽的行人身影间。
更难的病,更多的患者,更大的场面。
都是他往后该走的路。
“那明日?”裴青黛问。
谢衡牵着她,转身走回院内。
“明日照常开诊。”
门外,一个来得迟了的老人正向小满打听时辰。
“谢先生,明早在吧?”
谢衡脚步一停,回身应道: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