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承安走出客院时,脚步不快。
顾慎之在旁留意,韩烈隔着半步相随,谁也没有伸手替他撑住身体。
这条路,韩承安此前走过一点,也曾坐着软椅经过。
廊柱和石阶,还有转角那盆不知名的花,都很熟悉。可今日不必先想着哪里能停、哪里要扶,熟悉的景物竟显得有些不同。
他走过第一根廊柱,没有抚胸。
走到转角,呼吸仍顺。
停下稍歇,再往前走,也没有等来那阵总在兴致最好时袭来的绞紧。
谢衡没有叫他走得更快,只在每次停下时察看他的情形,确认这份轻松不是一口气硬撑出来的。
后院门前,孙济仁与秦仲方已在等候。
几位原先参加过裴府婚宴的掌柜听说世子今日复看,也恰好在前厅谈事。他们没有被允许挤上来,只远远站在廊边,目光却都落在那道自行走来的身影上。
那日世子病发时的脸色,许多人还记着。
今日看他不用扶、不借椅,自己走过那段路,一时竟都静了。
“到了。”
韩承安停在后院门前,抬头看见木牌,慢慢笑起来。
“谢先生,我把这条路走完了。”
谢衡点头,示意他先坐下。
“现在再看。”
顾慎之复脉,孙济仁从旁比对,秦仲方也在得到患者许可后参与验证。他不比顾慎之更熟悉世子多年病史,却能独立判断眼前气息、活动后的脉势与身体反应。
三人所见,一一落到纸上。
韩承安静坐之后,气机仍顺畅,先前那处窄涩不再重新牵住心脉。在医者允许的范围内,稍作温和运气,也没有像旧日那样很快被迫停住。
顾慎之诊到最后,手指终于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着眼前那一册厚厚病历。
这么多年,无数次“暂稳”“仍须留心”“不可急行”,今日终于可以接上一个不同的结果。
“旧疾根处已解。”
声音不高,院里却人人听得见。
韩承安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他盼了太久,真到这句话落下时,反倒像没能立刻听懂。
“顾先生,再说一遍。”
顾慎之抬起头,眼中有压不住的喜色。
“按今日静息与活动后的复核,旧疾根处已解,不再是只压住一次发作。”
“后面需要恢复体力、继续休养,却不必再把从前那份窄涩当成一辈子避不开的事。”
孙济仁也郑重点头。
秦仲方将自己所见说明,最后向谢衡一揖。
“秦某没有照看世子多年,不敢替过去每一次病情作证。但今日眼前的恢复,确凿。”
韩承安缓缓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不是难受。
是心里那股从来不敢放得太开的喜悦,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看向谢衡。
“治好了?”
谢衡望着他,神色平静而笃定。
“这处困你多年的心脉旧疾,治好了。”
“往后照常恢复,不必因害怕再犯,就连走这段路也先算好退处。”
韩承安站起身。
这一次,没有人因为他忽然动作便惊慌去扶。
他理过衣襟,对谢衡郑重行礼。
“谢先生,韩承安谢你。”
不是侯府替一个救命医者说几句场面话。
是这个在病里度过许多年的人,终于向把自己带出来的人,郑重道了一声谢。
韩烈随即抱拳,身后护卫也一同低首。
廊边的药商、裴家族人,还有前后堂停下手中活计的伙计,眼神都变了。
救一次急病,已经让人敬畏。
把侯府遍请医者也只能维持的陈年旧疾真正治好,又是另一层分量。
“真治好了……”
有人轻声重复,像怕自己听错。
旁边另一位掌柜却已经深深吸了口气,转向同伴道:“以后要请谢先生出诊,帖子得提前递。”
世子自己走进来的那一段路,顾慎之当面说出的结论,已经比最会说话的人替谢衡吹嘘一整日更有用。
裴茂昌站在人群后,目光久久停在谢衡身上。
这个女婿来时,他还在想着怎样敲打一二,好叫对方知道入赘的分寸。
如今再看,自己当初计较的那半扇门,竟显得如此狭窄。
裴景川则默默把堵在廊边的人往旁边引,不再借着少爷身份抢最前面的位置。
“让出路,别挡看病的人。”
他说这句时,前堂正有一位老人扶着家人来复诊。谢衡听见,向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翻旧赌约取笑。
后院的门,是给病人开的。
【先天心脉旧疾根治确认。】
【本病例最终疗效结算:七百医道点。】
【当前医道点:五千。】
百病图谱中,那份从婚宴急症开始的记录终于收拢成完整一页。
急救、静养、定脉、疏通、固本,以及收针之后的独立验证,层层相接,没有哪一部分被最终的欢呼抹去。
谢衡体内医道真气缓缓平复,比最初更听使唤,却仍是属于当前层次的力量。
他没有因为治好了贵人,便突然看穿神魂、获得隔空回生之术。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实实在在向前走了一大步。
窗外,消息从前厅传到街边。
“世子能自己走了。”
“顾先生亲口说,旧病根处解了。”
“就是裴家那个谢姑爷,后院坐堂的。”
药市不缺传闻,可这一次,说话的人有亲眼见过的掌柜,也有跟着患者复诊的家属。几句话来回传过,便有人站到济世堂门外,认真打听后院从哪边进。
有人叫他神医,有人仍称谢先生。
更多人只记住一个名字:谢衡。
那个曾经只能跟在谢家败落名声后面被人提起的名字,终于开始被患者单独记住。
裴青黛站在门边,看着人群中的丈夫。
他在称赞声中收好病历,侯府向他行礼后,他待她仍和往常一样。
见她望来,他仍和往常一样,轻轻笑了一下。
裴青黛眼中也有了笑意。
她走过去,把众人争着递来的几张拜帖接下,交给竹月按病情与先后记清,随后在谢衡身旁站定。
韩承安看见,眼中笑意未退。
“今日有两份事,要当面谢清楚。”
他示意随行管事取来早已备好的文书。
“救病的情分是一份,裴家的生意又是一份。”
“不能混着糊弄,也不能只说一句多谢,便当侯府已经还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