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的门,比往日开得更早。
顾慎之已将新旧两册病历摆在桌上,一册记着过去数年,一册从裴家婚宴那次急症后开始。两本放在一起,纸色不同,写下的却是同一个人怎样反复被心脉旧疾拖住。
谢衡到时,韩承安正坐在窗边。
他只着一身便于诊察的衣裳。韩烈站在外间,见谢衡来了,立刻让开道路。
“谢先生,顾先生等着。”
孙济仁随后也到了,带着昨日约好的记录纸。他不抢主诊,只负责一同查验病势与施治中的变化。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谢衡究竟会不会医术。
大家要问的是,往后怎样治。
谢衡重新看过韩承安的脉,将近两日的记录与先前对照,才把笔放下。
“可以往前走了。”
韩承安搭在膝头的手微微一紧。
“今日便治根处?”
“今日先定脉。”
谢衡将一张纸分成三处。
“定脉、疏通、固本。不是三套各不相干的方,而是同一处病,分三步做。”
顾慎之目光落在纸上,没有打断。
谢衡先指向最前面。
“这些日子静养、复诊,不是白等。急症过后,气血渐渐稳住,身体有了余力,才能承受对旧病根处的处理。”
“今日再把这层稳住,明日才动窄涩之处。若反应合宜,后日接着固本,最后看能不能在日常活动中保持。”
韩承安抬头:“三日?”
“是这最后一段计划三日,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给你看病。”
谢衡语气很清楚。
“此前的恢复若不到,今日便不能这样定。中间若出现不合适的变化,也要停下来改,不为了赶日子硬做。”
顾慎之缓缓点头。
他最怕的,便是有人把一场声势浩大的治疗看得比病人本身更重要。谢衡把每一步为何能做说清,也把不能勉强的地方摆明,反而让计划显得扎实。
“窄涩之处,过去我也曾想过疏开。”顾慎之道,“只是强行求通,怕心脉承受不住;太过保守,又只能维持。”
“所以不靠猛冲。”
谢衡看向他。
“针理用来稳住转换,医气只行在需要的地方。不是看见哪里窄,便把更多力量塞进去。”
他说到医气,顾慎之眼神微微一动。
早先只见过谢衡绝妙的针术,最近又听闻梁振山旧伤恢复,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此刻听他如此说,反倒觉得那些难以解释的变化有了着落。
可顾慎之没有追问师承秘法。
他要知道的,是对患者会发生什么,而不是这个年轻人手里究竟藏着多少本事。
“那顾某看脉,孙先生记变化。”
“劳烦两位。”
孙济仁点头,将纸挪到合适的位置。
韩承安听着,忽然笑了笑。
“从前我看病,总是问还能不能赶路、还能不能见客。今日倒像头一回问,往后能不能真正不受它束缚。”
谢衡望向他。
“这回,便往这个方向治。”
屋里静了一瞬。
韩承安慢慢点头。
“我愿意。”
“要怎么配合,先生说。”
谢衡将可能出现的短暂不适、需要立即提醒的变化,以及为何不能自行运气逞强,一一说清。
韩承安认真听完,顾慎之又补问两处,确认安排后,才由韩烈去通知外间。
今日客院不接闲客。
若有前堂急症,另由医馆安排,不许拿“世子在治病”堵住所有病人的路,也不能因为有人来讨一句消息,就将一屋医者都叫出去。
裴青黛把两边的人手与时辰接好,便将新的病历纸送进来。
她没有提军需药约。
那份关系到裴家许多生意的契约,眼下仍在别处的账册里,不在谢衡面前这张诊桌上。
韩承安看见她,将目光移到谢衡身上,笑道:“裴掌柜倒把你护得周全,连人情场上的废话都替你挡了。”
谢衡侧头看妻子。
裴青黛神色如常,只道:“先生要静心看病,旁的事自然该有人管。”
“那我也少说两句。”韩承安道。
众人都笑了一下,气氛却不是轻浮。
每个人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比满屋人紧张喊保佑更有用。
准备妥当,谢衡让韩承安先歇片刻,自己与顾慎之再查验用药和先前病势。
百病图谱里那些已经走过的病例一页页浮起:心脉急闭、虚弱受邪、旧络难通。每一例都不等同眼前的世子,却都为他今日的判断添了一层可用的经验。
他不会因为这些积累,就把所有病人压进同一张方。
相似处拿来参照,不同处更要看清。
窗外有鸟声,韩承安往外看了一眼。
一名护卫正轻快地走过回廊,跨过低阶。如此寻常的一步,世子却看了两息,才收回目光。
“谢先生。”
“嗯?”
“等真好了,我想不带那张软椅,从客院走到你后院去。”
没有提策马,也没有提练武。
不过是一条旁人从未觉得长的路。
谢衡看着他,点了点头。
“先把今天这一步做好。”
他打开针匣,手指在其中一停,随即取出所需器具。
顾慎之坐到患者身侧,孙济仁提起笔,屋外的说话声也渐渐远了。
他要把那处跟了韩承安多年的旧疾,一步步治到根上。